疯子邻居不过二十出头,正是身强力壮的年纪。他家在村里,算得上顶体面的“望族”——吃公家饭的人,一院子里数他家最多。大哥远在上海谋生,具体做什么,村里人谁也说不清楚,只觉得神秘又风光。靠着大哥的名头,家里几个姐姐个个嫁得风光,大姐夫、二姐夫、三姐夫,全是端铁饭碗的人,就连他的亲哥,也谋到了村里放电影的美差,在当年是极让人眼热的营生。
没人记得清疯子是从哪一天开始疯的,在我整个童年记忆里,他本就是这副模样。可他是他母亲心尖上的宝贝,半句话都容不得旁人说。他自己更是受不得半分轻慢,整个院子十一户人家,人人都躲着他、让着他,半点不敢得罪,若是不小心触怒了他,祖宗十八代都要被他揪出来,骂上十天半个月都不肯停歇。
我们住的是个没大门的开放式四合院,只有东、西、北三面砌了房,南边敞着空地,坐北朝南的正中间,是一间公用的厅堂。我家住在东二厢房,疯子就住隔壁的东一厢房,老房子是泥墙青瓦,木梁木柱,我家和他家,只隔了一层薄薄的木板,连半分缓冲的余地都没有。我的床,偏偏就紧贴着这道隔板。
那是春末夏初的夜晚,暑气刚漫上来,夜深得正沉,一院子人都睡得酣甜。突然,“嘭嘭!嘭嘭!”几声巨响,狠狠砸在木板隔墙上,震得床板都发颤,我猛地从梦里惊坐起来,心脏咚咚地撞着胸口。紧接着,疯子的骂声就炸响了,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响动,还有瓦片碎裂的脆响——他竟爬到了自家窗台上。我吓得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生怕他一脚踩破瓦片,翻进我家屋里。好在他只是稳稳坐在窗口,扯着嗓子,开始对着整个院子叫板。
“哼哼,光家有什么了不起!下午还敢白我一眼,仗着是院子里最富的,那点家底,还不是靠着阳奉阴违、耍小聪明得来的?!”他一字一句,把光家的发家史扒得干干净净,桩桩件件都抖在夜色里。光家的人自然听得一清二楚,却全都装聋作哑,一声不吭。院子里其他人家,有人在被窝里偷偷幸灾乐祸,觉得骂的不是自家,便松了口气。
可谁也躲不过。疯子眼尖似的,话音一转,又盯上了暗自窃喜的辉家:“辉不就是个木匠?也敢摆架子!当年连亲生娃都生不出来,抱养了个女儿,还不知道疼,天天打骂,这般刻薄寡恩的人,迟早要遭天谴!”他越骂越激动,声音扯得变了调,近乎嘶吼,“雷公爷!你睁睁眼,把辉劈死!劈死!他家那头偷吃我家菜的牛,也一同劈了!”
我以为他骂到力竭,总该歇口气了,谁知他突然怪叫起来,“哦豁——哦豁——”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凄厉,“讨债的来了!你家溺死的两个女儿,找你土讨债来了!就在你家门口站着,还不赶紧磕头谢罪!”我听得浑身汗毛倒竖,死死缩进被窝里,把脑袋蒙得严严实实,冷汗浸透了贴身的衣裳。
紧跟着,又是两声阴恻恻的笑:“嘿嘿……嘿嘿……坦婆啊,是前世造了孽哟。”笑声拖得悠长,让人头皮发麻,“不然怎会被男人卖掉?前任丈夫赌输了钱,拿麻袋装着她,连夜背到咱们村,她到了地方都懵懵懂懂,不是傻子是什么?如今走到哪睡到哪,碍眼得很!”
我在被窝里暗暗庆幸,还好没轮到我家,悬着的心刚要放下,疯子的矛头,猝不及防指向了我们。
“福(我父亲),念过几年书,金华师范毕业的,算个村里的秀才,还跟我大哥是同窗,到头来不还是个面朝黄土的农民?都是西(我祖父)害的!”疯子的声音隔着木板,清晰得像贴在耳边,“西一辈子抠抠搜搜,舍不得给老婆一口饱饭,自己天天喝稀粥,还把亲生女儿早早卖掉,一门心思想当地主,吝啬到骨子里,害人又害己。看看,报应来了吧?儿子再聪明,也只能做苦力,一辈子翻不了身!”
那些藏在岁月里、我从未听过的家族旧事,竟在这样一个夏夜,以这般荒唐又尖锐的方式,从一个疯子的嘴里,赤裸裸摊开在我面前。我缩在闷热的被窝里,听着窗外依旧不休的骂声,听着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突然分不清,疯的究竟是这个口无遮拦的邻居,还是这院子里,人人心知肚明却从不说破的人间。
夜色把所有的体面都裹了起来,只有疯子的骂声,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院子里的虚伪、隐忍、难堪与隐秘。他疯言疯语,骂的是旁人的丑事,揭的是人心的疮疤,说的是最粗鄙的话,却道尽了这方小天地里,最真实的人间烟火与世事凉薄。那些被人藏起来的不堪、讳莫如深的过往、粉饰太平的日子,在这个夏夜,被他一股脑倒在月光下,晾得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