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一夜没睡。
回到破木屋后，他把苍月给的玉简贴在额头上，用神识阅读里面的内容。妖族的情报比他想得详细得多——青云宗内门七个长老，每个人的背景、性格、弱点，甚至连他们私下收了多少散修的“孝敬”都记得清清楚楚。
最让他在意的是两个人。
一个是内门大长老赵天德，掌门的亲弟弟，赵无极的亲叔叔。此人修为金丹中期，主管宗门财务，青云宗的灵田税收全经他的手。情报上写着一行红字：“此人三百二十年来经手灵田税不下百万灵石，但宗门账目显示盈余不足十万。差额去向不明。”
另一个是外门总管钱通，筑基巅峰，赵天德的心腹。情报上写着：“钱通在青牛镇及周边七个镇子拥有灵田三百亩，均以他人名义持有。这些灵田的产权从未在宗门登记。”
林墨放下玉简，揉了揉太阳穴。
三百二十年的糊涂账，三百亩隐藏的灵田，百万灵石的差额。这些数字像一块块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林墨，”老周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你一晚上没睡？天都亮了。”
“睡不着。”林墨接过粥，喝了一口，“老周，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青牛镇这些散修的田，被宗门没收之后，那些田去哪了？”
老周愣了一下：“当然是宗门自己种了。”
“宗门自己种？青云宗有那么多会种田的人吗？”
老周想了想，摇了摇头：“好像……没有。宗门里大多数弟子都在修炼，种田的都是外门招的凡人或者低阶散修。那些田，名义上是宗门的，实际上……”
“实际上什么？”
“实际上是被几个长老私下租出去了。租给谁、租多少、收多少租，都是他们自己说了算，不进宗门账目。”
林墨的眼睛眯了起来。
这和妖族的情报对上了。赵天德和钱通经手的灵田税，不是被贪污了，而是根本没入账。那些灵田，名义上是宗门的，实际上是他们的私产。
“老周，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去镇上，把秦婆婆和那四十七户散修都叫来。今天，我要给他们每人办一份产权文书。”
不到一个时辰，秦婆婆和四十七户散修都到了。
林墨的破木屋前挤满了人，男女老少，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扛着锄头的汉子。他们站在田埂上，看着林墨从屋里搬出一摞摞合同纸，眼神里有期待，也有不安。
“林墨，”秦婆婆拄着拐杖走上前，“你说要给我们办产权文书？那是什么东西？”
“就是证明那块田是你们的凭证。”林墨把合同纸摊在桌上，“天道宗的地契是老祖宗留下的，但三百多年过去了，青云宗不认。我现在给你们办一份新的产权文书，上面写明你们的田的位置、面积、产权归属，天道公证。以后谁想抢，先问问天劫答不答应。”
人群骚动起来。有人兴奋，有人怀疑，有人担心。
“林墨，这东西真的管用？青云宗要是硬抢，天道真会劈他们？”
“会。”林墨说，“王虎就是例子。”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议论声。王虎被天劫劈的事，整个青牛镇都知道。那只焦黑的手，到现在还没好利索。
“我办！”一个中年汉子第一个站出来，“林墨，你给我办！我家的田被钱通占了十年，我要拿回来！”
“我也办！”
“还有我！”
林墨抬手示意大家安静：“一个一个来。老周，帮我登记。”
老周搬了张凳子坐在桌边，铺开一本厚厚的账册，开始登记。每登记一户，林墨就当场写一份产权文书，写明田主姓名、灵田位置、面积、四至边界、产权来源。然后田主按手印，林墨盖章，金光亮起。
一份，两份，三份……
金光照亮了整片田埂，像是在放烟花。
秦婆婆排在最后一个。轮到她的时侯，她没有按手印，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递给林墨。
“林墨，这是我爷爷留下的地契。天道宗签发的，上面写着五十亩。但青云宗只还了我五亩，剩下的四十五亩，他们说‘年代久远，无法核实’。”
林墨接过地契，仔细看了看。纸上写着：“田主秦守正，灵田五十亩，东至青溪，西至石岗，南至官道，北至松岭。”
“秦婆婆，这五十亩田，现在谁在种？”
“青云宗租给了七八户散修，每年收租。那些散修也不知道这田是秦家的，以为就是宗门的。”
“那您想要回来吗？”
秦婆婆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我不要回来。那些散修种了几十年，田就是他们的了。我只想要个公道——让青云宗承认，这田原本是我秦家的。至于田归谁，可以商量。”
林墨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
“秦婆婆，您放心。公道，我会帮您讨回来。”
产权文书办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四十七户散修，每人一份金光闪闪的文书，捧在手里像捧着一辈子的希望。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跪在地上磕头。
林墨把他们一个个扶起来：“别磕头。我不是救世主，我只是个种田的。”
秦婆婆拄着拐杖走到他面前，从手腕上褪下一只银镯子，塞进他手里。
“林墨，这是我家传了三代的镯子，不值钱，但干净。你拿着，算我的一点心意。”
林墨看着那只镯子，没有推辞。他把它戴在手腕上，银光在夕阳下微微发亮。
“秦婆婆，这镯子我收下了。等灵田的事办完，我再还给您。”
“不用还。”秦婆婆笑了，笑得眼泪直流，“你戴着，就当替我们这些老骨头看着这片地。”
人群渐渐散去。
林墨一个人站在田边，看着夕阳把青牛镇染成金黄色。老周走过来，把一摞产权文书的副本递给他。
“林墨，这些文书，要不要给青云宗送一份？”
“要。”林墨接过副本，“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赵无极正式当上掌门的时候。”
老周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那时候，他会有很多烦心事。我再送这些文书过去，他就更烦了。人一烦，就容易犯错。他犯了错，我们就有机会。”
老周看着林墨，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可怕。不是因为他会算计，而是因为他算计的时候，脸上还挂着温和的笑容。
“林墨，你以前真的是做金融的？”
“对。”
“金融是什么？”
“就是帮人算账的。”林墨把文书收好，“算别人欠你的，和你欠别人的。”
远处，青云宗的方向传来一阵钟声。不是召集弟子的钟，而是丧钟。
老周的脸色变了：“这……这是谁死了？”
林墨没有回答。他闭上眼睛，玉佩传来一阵温热，金色小字浮现：
“青云宗掌门赵天罡，于今日酉时三刻，被废黜掌门之位，软禁于后山。”
“新掌门：赵无极。”
“警告：新掌门对三方协议持敌对态度。建议尽快完成灵田产权登记，以法律手段确立既成事实。”
林墨睁开眼睛，看着远处青云宗的方向。
丧钟还在响，一声接一声，沉闷得像是在敲打大地。
赵天罡被软禁了。不是死了，是活着被关起来了。这比死了更糟糕——因为只要他活着，赵无极就不能完全掌控宗门。内斗会持续，而内斗中的青云宗，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林墨，”老周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该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赵无极来找我。”
老周愣住了：“他来找你？他不是要废了三方协议吗？”
“他想废，但他废不了。”林墨看着手中的产权文书副本，“因为他没有地契。没有地契，他就证明不了那些田是宗门的。证明不了，他就收不了税。收不了税，他就养不起弟子。养不起弟子，他这个掌门就当不下去。”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所以，他会来找我。不是来打架，是来求我。”
天黑了。
林墨没有回屋睡觉，而是坐在田埂上，看着那条青溪发呆。月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一条银色的蛇。
老周回家去了。秦婆婆也回去了。田边只剩下他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但林墨听到了。
“出来吧。”他没有回头，“从昨晚你就跟着我了，不累吗？”
黑暗中，一个身影走了出来。不是黑袍人，不是苍月，而是一个穿着白色道袍的年轻人，面容清秀，但眼神阴鸷。
赵无极。
“林墨，你果然不简单。”赵无极走到他身边，在田埂上坐下，“我爹说你是百年难遇的人才，我还不信。现在我信了。”
“你爹还好吗？”
“不好。”赵无极的声音低了下去，“被关在后山，每天只有一顿饭。内门那些长老，表面上是支持我，实际上是想把我当傀儡。赵天德，我亲叔叔，他想让我签字把宗门三成的灵田转到他的名下。钱通，我爹的心腹，现在投靠了赵天德，帮着他在下面收田。”
林墨没有说话。他知道赵无极不是来诉苦的。
“林墨，我来找你，是想跟你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你帮我除掉赵天德和钱通，我承认你那些产权文书。”赵无极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光，“你不是要公道吗？我给你公道。你帮我，我帮你。”
林墨沉默了很久。
“赵无极，你知道赵天德和钱通背后是谁吗？”
赵无极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他们背后，是血煞宗。”林墨从怀里掏出那枚玉简，“你叔叔，三百年前就投靠了血煞宗。青云宗的灵田，名义上是宗门的，实际上有一半已经被他偷偷转到了血煞宗名下。你当掌门，不是因为你厉害，是因为血煞宗需要一个听话的人。”
赵无极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不仅知道这些。”林墨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我还知道，血煞宗要的不是灵田，而是地下的那条远古灵脉。封印解除后，灵脉会从地下涌出，经过的所有灵田，灵气浓度都会暴涨。谁控制了那些灵田，谁就控制了灵脉。”
他看着赵无极的眼睛。
“你叔叔要把青云宗卖了。而你，是那个帮他签字的人。”
赵无极的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远处，苍梧山的方向，妖族的战鼓声再次响起，比以往更近，更急。
而青牛镇的地下，那条远古灵脉的轰鸣声，已经大到连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封印，快撑不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