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月没有在田边多待。
她留下兽皮信和一句话——“明日正午,青牛镇外的破庙,父王亲自来谈”——就走了。走之前,她回头看了林墨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林墨先生,父王说,您可能是唯一一个能让妖族和人族坐下来谈的人。希望您不要让妖族失望。”
林墨握着兽皮信,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晨雾中。
“林墨,”老周凑过来,满脸担忧,“你真要去?那可是妖族的大妖王,听说一口能吞掉一个筑基期修士。”
“那正好。”林墨把兽皮信收进怀里,“筑基期修士被吞了都不用赔,省了丧葬费。”
老周:“……你认真的吗?”
“开玩笑的。”林墨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去青云宗,告诉赵长老,明天正午,青牛镇破庙,我要跟妖族谈灵田的事。问他们要不要派人来旁听。”
老周的脸色变了:“你疯了吗?让青云宗和妖族坐在一起?他们一见面就得打起来!”
“打不起来。”林墨说,“因为他们都想要灵田,而灵田在我手里。打起来,谁也拿不到。”
老周将信将疑地去了。
林墨没有闲着。他回到屋里,把灯点上,铺开一张大黄麻纸,开始写东西。不是合同,而是一份方案。
标题写的是:《青牛镇灵田收益分配方案(草案)》。
他在上面画了一张大表,左边是“灵田产出”,中间是“种田人所得”,右边是“宗门/妖族管理费”。最下面写了一行字:“按产出比例收取,多得多交,少得少交,无得不交。”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种方案。前世做信贷的时候,他给无数农场做过财务规划。农民最怕的不是税,而是不稳定的税——今年收成好,税涨了;明年收成差,税还是那么多,日子就没法过了。
按产出比例收税,不是他发明的,是几千年来农民用脚投票选出来的。
只是这个世界的修仙者,还不懂这个道理。
第二天正午,林墨准时到了破庙。
破庙在青牛镇外三里处的山坳里,原本供奉的是哪路神仙已经没人记得了,只剩下半堵墙和一根歪歪扭扭的柱子。庙前有一块空地,长满了野草,正午的阳光照在上面,明晃晃的。
苍月已经到了。她身后站着四个妖族护卫,个个身披兽皮,腰挎弯刀,眼神像狼一样凶狠。护卫们中间,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比普通人高出两个头,肩宽背阔,一头灰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面容苍老但目光如炬。
苍岚,苍梧山大妖王。
林墨走近的时候,苍岚正在看远处青牛镇的方向。他听到脚步声,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林墨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林墨?”
“是。”
“无灵根?”
“是。”
苍岚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声像远处的闷雷,震得破庙的残墙簌簌掉土。
“一个无灵根的凡人,敢来见我,还敢跟我谈条件。你是胆子大,还是不要命?”
“都不是。”林墨走到他面前,不卑不亢,“是您要见我,不是我要见您。您要是不想谈,我现在就走。”
苍岚的笑声戛然而止。他看着林墨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
“有意思。”他挥了挥手,示意护卫退开,“说吧,你想怎么谈?”
林墨从怀里掏出那份方案,递了过去。苍岚接过来,扫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按产出比例收管理费?多得多交,少得少交?”
“对。”
“那如果妖族帮你管田,田产多了,我们拿得多;田产少了,我们拿得少。这不是我们吃亏吗?”
“不吃亏。”林墨说,“因为田产多了,你们拿得多,但绝对数额比固定税收要高。您算一笔账——如果一亩田年产十块灵石,固定税收两块,你们拿两块。按产出比例,收两成,你们也拿两块,一样。但如果田产涨到一百块灵石,固定税收还是两块,你们拿两块;按产出比例,你们拿二十块,是固定税收的十倍。”
苍岚的眼睛眯了起来。他活了几百年,见过无数人跟他谈条件,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跟他算过这种账。
“你的意思是,只要田产涨了,我们拿得更多?”
“对。而且种田的人也有动力去提高产量——因为交完税剩下的,都是自己的。不像现在,交完固定税,剩下的没多少,种田的人没干劲,田也越种越差。”
苍岚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份方案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递给苍月:“你看看。”
苍月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抬起头,眼神复杂。
“父王,这个方案……好像真的可行。”
“可行?”苍岚哼了一声,“你知不知道,人族那边的规矩,是固定收税。青云宗收灵脉税,一个月十块灵石,不管田产多少。我们要是按产出比例收,等于是改了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林墨说,“您改了,别人就会跟着改。因为按产出比例收,对谁都公平。种田的人愿意多干,管理的人愿意多管,田也越来越好。这是双赢。”
苍岚沉默了很久。
远处,山道上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赵长老带着十几个青云宗弟子,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林墨!你怎么不等等我们!”赵长老满头大汗,看到苍岚,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苍岚也看到了他,眼神瞬间变得锋利。
“青云宗的人?林墨,你叫他们来的?”
“对。”林墨说,“谈灵田的事,不能只跟一方谈。三方都在,才能谈出结果。”
赵长老走到庙前,看到苍岚,手不自觉地按在了剑柄上。身后的弟子们也紧张起来,法器出鞘的声音此起彼伏。
妖族护卫们的刀也亮了。
空气凝固得像要结冰。
“都把家伙收起来。”林墨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天不是来打架的,是来谈事的。谁先动手,天劫劈谁。”
赵长老和苍岚同时看向他。他们都知道王虎被天劫劈的事,也都知道林墨手上的合同有天道背书。
“赵长老,”林墨从怀里又掏出一份方案,递过去,“这是《青牛镇灵田收益分配方案》,您看看。”
赵长老接过来,扫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
“按产出比例收管理费?你这是要改青云宗的规矩!”
“青云宗的规矩,就是没有规矩。”林墨看着他,“三百年前,你们来的时候,没有规矩。三百年后,你们收灵脉税,还是没有规矩。今天,我想跟你们一起,把规矩立起来。”
赵长老的手在发抖。他知道林墨说的是实话,但让他一个外门长老做这么大的决定,他做不了。
“这个……我要禀报掌门。”
“来不及了。”林墨指了指远处苍梧山的方向,“妖族的军队三天后就到。灵脉封印十天后就解除。您等掌门批复,来回至少五天。五天之后,什么都晚了。”
赵长老的脸色很难看。
苍岚忽然开口了:“林墨,这个方案,妖族可以接受。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灵田的管理,妖族和人族各管一半。不能全是人族管,也不能全是妖族管。”
林墨点了点头:“可以。具体怎么分,写在合同里。”
赵长老急了:“林墨!你还没问青云宗同不同意!”
“那您同意吗?”
赵长老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同意不了,也不敢不同意。
“赵长老,”林墨走到他面前,“我不是要跟青云宗作对。我是要给青牛镇一个规矩。有了规矩,种田的人能活下去,宗门能收到更多的税,妖族能得到应得的利益。三方都赢,为什么不干?”
赵长老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终,他咬了咬牙:“我……我答应。但我要在合同里加一条——青云宗对灵脉的所有权,不容争议。”
“可以。”林墨从怀里掏出空白的合同纸,当场写下了三方协议的草案。
苍岚看了一遍,点了点头。
赵长老看了一遍,手抖着按下了手印。
金光亮起。
苍岚没有按手印——妖族不按手印,他们用血。他咬破手指,在合同上画了一道血痕。
金光更亮了。
林墨最后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三道金光交织在一起,冲天而起,照亮了整座破庙。
合同签完了。
苍岚带着苍月和护卫们走了。走之前,他回头看了林墨一眼:“三天后,妖族的军队会到。但只要合同在,妖族的刀不会出鞘。”
赵长老也走了。他的背影看起来比来时更佝偻了。
林墨一个人站在破庙前,手里握着那份金光流转的合同。
玉佩烫得像是要烧穿衣服,金色小字浮现:
“三方灵田管理协议已生效。”
“涉及灵田:青牛镇全域,约1200亩。”
“管理费征收方式:按产出比例,15%(青云宗)、15%(妖族)、70%(种田人)。”
“协议有效期:十年。”
“警告:封印解除倒计时10天。核心登记簿将在封印解除时自动开启。建议提前做好准备。”
十年。
林墨看着那个数字,苦笑了一下。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对那些等了三百年的散修来说,十年太长了。
但他没有更好的办法。
“林墨!林墨!”
老周跌跌撞撞地跑过来,脸上满是惊恐。
“怎么了?”
“青云宗……青云宗内乱了!”
林墨的心猛地一沉:“什么?”
“掌门赵天罡被内门长老软禁了!他们说你跟妖族签的合同是叛宗行为,要废了掌门,重新选新掌门!”
林墨的脑子嗡了一声。
难怪赵长老刚才签字的时候手抖得那么厉害——他早就知道内乱要发生了。
“新掌门是谁?”
老周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赵无极。少宗主赵无极。”
林墨闭上眼睛。
那个说“用粪种地的废人”的少爷,要当青云宗的掌门了。
而他刚签的合同,在新掌门眼里,可能就是一纸空文。
远处,青云宗的方向,钟声乱响,火光冲天。
而苍梧山的方向,妖族的战鼓声越来越近。
风暴,比预想的来得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