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奶奶一起聊天对我来说成了一种痛苦,一种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下被反复鞭笞的痛苦。
奶奶含辛茹苦把我养大,她对我的爱是毋庸置疑的,但是由于她的认知水平有限,且常年囿于繁重的劳动之中,她不知道怎么去表达自己的情感,她只会把她认为好吃的都留给我,只会说让我多吃肉,吃饱饭。可是现在的我却对她唯一拿得出手的爱嗤之以鼻。
小时候只觉得奶奶每天都有使不完的力气干干不完的活,后来一点点长大,再也没有好好看过奶奶的手上多了几个茧子,头发里多了几根白头发,那些曾经让我如此感动的回忆在我的逐渐长大中成为了最不起眼的东西。
在电话的这头,我说的话是永远也听不清的,在电话的那头,传来的话永远是那几句。唯一能说上几句的是对婚姻问题的争论,她认为女孩子就是要嫁人生孩子,嫁过去之后要在家煮饭烧菜给男方家吃,否则就会被别人看不起。
很显然我的奶奶是旧时代的牺牲品,一个麻木且愚钝的农村妇女,她努力地紧紧跟着那个时代给女性画的圈走过了自己的一生,她的世界里充满了外界对自己的规训和评价,唯独没有她自己,哪怕她牺牲了那么多,到头来她还是变成了一个人们眼中的无知愚钝的农村妇女。她的一生从来由不得她自己决定什么、选择什么,她索性也就不去想这些了,只是埋头于土地,挥洒汗水向太阳。她知道勤奋是好的,她就努力干活,她知道节俭是好的,她就不乱花钱,她知道娱乐是会让人玩物丧志的,所以她不打牌也不打麻将。甚至她会煮酒卖酒,但是不喝酒,煮好之后都要请人来尝尝才知道好坏。她也不爱吃好吃的,一般我们认为很好吃的东西到了她嘴里总是被溜一圈再吐出来,剩下被咬了一口的东西被随意地丢在桌子上,还要被说:“这东西不好吃,少吃点,都是化学添加剂。”现在的东西,都是小孩子吃的,再也没有方糕、法饼、辣椒糖、冬瓜糖……
后来,老了,干不动了,需要依靠子女的供养,但只要她能下地,她还是要去劳动,因为怕被人看不起,拐着腿也要去山里割一筐猪草,甚至大热天或者下雨天,也一定要去地里做点什么,哪怕第二天再去医院。即使孩子们都在说她得不偿失、没苦硬吃,但至少她会被自己感动到。
这也不能怪她,尽管子女有好几个,但孩子里没有特别有出息的,勉勉强强只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在生活的重压之下,些许的冷淡和疏离,一些微妙的利益牵扯、隔代的鸿沟、生活的隔阂,再加之一些礼法上的过失,老太太的心在长久的孤寂中磨成了一片放大镜,可有时候过于放大了,也会导致一些明晃晃的争吵、赤裸裸的嫉妒,最后只剩下几颗冷冰冰的心。
我早已远走他乡,一些无理取闹的行为导致了一些鸡飞狗跳的事情发生,小时候那个永远牺牲自己的勤奋节俭的伟大的奶奶在记忆中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敏感多疑、小题大做的老太婆。我记得给她打钱,却总是忘记给她打一个电话,我同情她,理解她,尊敬她,却不知道怎样真正去爱她,可她却只有我了啊!可我又该怎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