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假前,学科教研群里一场紧急的教职工代表投票,将我的名字列在了候选人首位。早已经拿到副高职称的我毫无悬念地当选,数学组内同事们笑言:众望所归。资深教师,且算得上阅历丰富,我也生出一份责任感:若能代表普通教师发声,即便声音微弱,也总归是好的。
复课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参加关于“备案制教师转编”名额分配的会议。学校的方案简明扼要:沿用去年旧例,将3个名额按“语数英”与“综合学科”分组,比例2:1。这看似公平的“分组”策略,实则是无奈下的权宜之计。其背后,是那套人人关切的量化评分方案在驱动。
现实情况摆在眼前:艺体类的竞赛在数量、规模、官方认可度等方面远远高于语数英学科类比赛。在现行的计分规则下,艺体老师凭借“辅导学生竞赛”一项,往往能获得显著优势。这当然也是他们辛勤付出的体现,但矛盾在于,学生获奖与否,有时更大程度上取决于家庭的校外投入,而非在校教育的单一成果。更有多类型的比赛,教师其实只充当了组织者的身份,而完全没有对学生进行过课堂教学之外的辅导。当分数的天平因此倾斜,“同质分组”便成了平息争议最直接的工具。
然而,这真的解决了根本问题吗?我认为没有,这反而掩盖了核心矛盾。追根溯源,问题出在那把看似精密、实则僵硬的“计分尺子”上。
教育的对象是活生生的人,对于学生而言,最好的教育生态是“各美其美,美美与共”。数学老师或许不擅长带队竞赛,但可以深耕课堂,在课题研究和教学论文上展现价值;语文老师可能疏于活动组织,但能用一堂精彩的公开课点亮学生的心灵。理想的制度,应当鼓励每位教师“深挖一口井”,在自己擅长的领域追求卓越。
因此,我在会上小心翼翼地提出:如果学校有权限,能否考虑取消计分规则中各项的上限?让每一位老师的极致付出,都能被看见、被认可。同时也让老师们看到,我们倡导的是尊重个体差异,不同学科老师可以在自己的领域内追求卓越。否则,我们可能会看到更多荒诞的“跨界”内耗——比如数学老师去辅导禁毒征文,英语老师去辅导学生参加绘画比赛……这并非专业延伸,而是计分规则逼迫下的资源错配。这非但不能促进融合,反而在教师群体中制造了隔阂与对立。
当然,我的建议当场被婉拒了。理由简单而现实:规则制定权在上级,学校无权更改。
会议散了,那个2:1的方案得以通过。但在我心中激起的涟漪,却久久未能平静。
回想起会上几位代表的发言:
体育老师:有的老师太卷了,看着都辛苦,我们只有躺平,反正都会转编的,时间迟早问题而已。
班主任:班主任工作太难了,大家如果觉得班主任有加分的优势,就都来申请当班主任好了,相信学校是乐见其成的。
慧眼老教师:我看到的是学科对立。每个学科都有自己的难处,术业有专攻,动不动就说你也可以来当班主任,你也可以来辅导什么竞赛,这既是对别人的不尊重,更是对自己专业的不尊重。你让一周只任教2节课的艺术老师来当班主任,而且是小学生的班主任哦,起码就缺乏和孩子相处的时间。
晚上,此次参与考核的一位数学老师向我发来消息:名师工作室的各项荣誉和成果都按照校级标准进行计分,这也太不合理了。……现在行政的力量也太强势了,专业技术似乎都被边缘化了。教育工作到底是行政管理重要还是专业技术重要?我无言以对。
对于我而言,这场关于名额分配的讨论,其意义远超事件本身。它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当下教师评价体系中的深层困境:当教育者的价值被简化为一张计分表,当复杂的育人过程被拆解成冰冷的分数竞赛,我们是否正在背离教育的初心?
量化考核的本意是追求公平与效率,但若将其奉为圭臬,便会异化为束缚教师创造力的枷锁,甚至挑起学科间的对立。真正的教育公平,不应是“分蛋糕”式的机械分组,而是为不同特质的教师铺设多元的成长路径。我们需要的,不是一场让所有人都在同一个跑道上竞速的“积分游戏”,而是一片能让百花依据自身天性自由绽放的“生态花园”。
我想劝解老师们:不要过于在意,这套评分规则并不能证明你的价值,评分多少看开些。立马又及时刹住车,我没有任何资格作这样的劝解,评分的高低直接决定了参与教师一年上万元的工资待遇啊。我应该庆幸的是自己可以跳出来,作为一个局外人来不受束缚,清醒认知。
或许,我们一时无法改变规则,但绝不能停止思考与发声。因为每一次对僵化指标的质疑,都是对教育本真的呼唤——唯有当评价体系开始尊重教育的复杂性和人的全面发展,教师才能从“计分员”重归“教育家”的本位,我们的孩子也才能在包容而专业的土壤中,茁壮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