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的夏天,我把北大的录取通知书叠得整整齐齐,揣在贴身的布兜里,站在姑姑家锃亮的铁门前。我以为这是求来一条活路,却不知道,姑姑开口的那个条件,改写了我往后整整三十年的人生。
我叫陈木生,1971年生在豫东平原的一个小村子里。家里祖祖辈辈都是种地的,爹娘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没走出过县城。我是村里第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孩子,也是县里这么多年唯一一个考上北大的。
第一章 暑风里的红封皮
1989年的夏天,豫东平原的日头毒得很。刚收完麦子的地里,玉米苗刚冒出头,蔫蔫地贴在地上,风一吹,晃两下,又垂了下去。村口的大杨树上,蝉从天刚亮就叫,一直叫到日头偏西,吵得人心里发慌。
那天是7月16号,天刚蒙蒙亮,我就扛着锄头去了地里。前一天夜里下了点小雨,地皮刚湿了一层,得赶紧给玉米苗松松土,不然日头一晒,土就板结了。爹娘比我起得更早,已经在地里忙了半个多小时,娘的裤脚沾着泥,爹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蓝布褂子贴在身上,印出脊梁骨的轮廓。
我们仨正低头锄地,就听见地头上有人喊我的名字。声音很远,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我直起腰,抬手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往村口的方向看。就看见一辆绿色的自行车,顺着田埂往这边骑,车把上挂着个绿色的帆布包,车链子哗啦哗啦响,是乡邮电所的邮递员。
“陈木生!”邮递员骑到地头上,刹住车,一只脚撑着地,冲我喊,“你的通知书!北京来的!北京大学的!”
我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爹娘也停下了手里的活,愣愣地看着邮递员,半天没反应过来。我踩着田埂跑过去,脚下的泥沾了一鞋底子,跑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
邮递员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红封皮的信封,递到我手里,笑着说:“小伙子行啊!咱乡这么多年,头一个考上北大的!给你家争光了!”
我接过信封,指尖碰到红封皮的那一刻,手有点抖。信封上印着“北京大学”四个烫金的字,右下角写着我的名字,地址是我们村。我捏着信封,不敢拆,怕看错了,怕这是一场梦。
娘也跑了过来,她的手还沾着泥,在褂子上蹭了好几遍,才敢碰那个信封,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木生,真是……真是北大的?”
我点点头,拆开信封,里面是录取通知书,白纸黑字,写着我的名字,录取到北京大学中文系,还有报到须知,盖着北京大学的红章。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每个字都认得,连在一起,却像做梦一样。
爹也走了过来,他没看通知书,只是蹲在地上,从腰里摸出旱烟袋,卷了一支烟,点着,抽了一口,烟圈从他嘴里吐出来,被风吹散了。他没说话,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不知道是笑还是愁。
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村子。我们村不大,一百多户人家,不到半个钟头,全村人都知道陈家的二小子考上北大了。地里干活的人都围了过来,挤在田埂上,看我手里的录取通知书,七嘴八舌地说:“木生真有出息!北大啊!那是北京的大学!出来就是当官的!”“老陈家祖坟冒青烟了!祖祖辈辈种地,出了个状元郎!”
娘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给大家道谢,眼角却淌下泪来,用袖子擦了又擦。爹还是蹲在地上,抽完了一支烟,又卷了一支,直到烟袋锅子烫了手,才回过神来,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身,对着围过来的乡亲们说:“晚上都去家里喝水,吃喜糖。”
那天晚上,我们家的小院挤满了人。爹娘把家里攒了很久的鸡蛋拿出来,煮了糖水蛋,给每个来的人都盛了一碗。又把过年才舍得吃的白糖拿出来,冲了糖水,桌子上摆着瓜子、水果糖,都是爹骑着自行车,跑了五里地,去乡供销社买的。
村里的长辈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拍着我的肩膀,说我是村里的骄傲。我站在旁边,一个劲地给大家递烟,倒糖水,手里的录取通知书被大家传来传去,封皮都摸得起了毛边。
闹到半夜,人才都走了。院子里一片狼藉,糖纸、瓜子皮撒了一地,娘拿着扫帚扫地,爹坐在堂屋的板凳上,又摸出了旱烟袋。我坐在他对面,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心里的高兴劲还没过去,浑身都轻飘飘的。
灯是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我们仨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来晃去。娘扫完地,坐了过来,叹了口气,说:“高兴是高兴,可这去北京上学,得花多少钱啊?”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我头上。我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住了,手里的录取通知书,突然变得沉甸甸的。
之前只顾着高兴,完全忘了钱的事。高考前,班主任老师跟我们说过,考上大学,学费是免的,但是要交学杂费、住宿费,还有书本费、被褥费,去北京的路费,还有第一个学期的生活费,加起来,至少要两百块钱。
两百块钱。在1989年的豫东农村,这是个天文数字。
我们家五口人,爷爷奶奶年纪大了,常年吃药,爹娘种着八亩地,一年到头,除了交公粮,剩下的麦子、玉米卖了,也就三百多块钱,要养活一大家子人,给爷爷奶奶抓药,根本攒不下钱。
爹把煤油灯往跟前挪了挪,从床底下拖出来一个木箱子,打开,里面是一个用红布包着的小布包。他把布包打开,里面是家里所有的钱,有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还有几分的钢镚,零零散散地堆在一起。
我们仨坐在煤油灯底下,一张一张地数,数了三遍,数出来的数字,是三十七块六毛二。
娘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用袖子捂着脸,小声地哭:“这可怎么办啊?差这么多,孩子好不容易考上了,总不能不让他去啊?”
爹没说话,又卷了一支旱烟,点着,抽了一口,眉头皱得紧紧的,额头上的皱纹挤成了一个川字。烟雾缭绕里,他的脸看不清,只听见他说:“借。挨家挨户去借,就算是砸锅卖铁,也得让孩子去北京上学。”
接下来的半个月,我和爹跑遍了周围的村子,所有的亲戚家,都跑遍了。大伯家,两个姑姑家(都是村里的,嫁的也是种地的),二舅家,三姨家,还有村里关系好的乡亲家。
家家都是种地的,日子都过得紧巴巴的,谁家也没有多余的钱。大伯家给了十块,二舅家给了八块,三姨家给了五块,村里的乡亲,你一块我五毛,凑了半个月,凑了四十六块八毛钱。加上家里原来的三十七块六毛二,一共是八十四块四毛二。
离两百块,还差一半还多。
离开学还有不到一个月,钱还是没凑够。爹娘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坐在煤油灯底下叹气,娘的眼睛天天都是肿的,爹的旱烟袋,一天比一天抽得凶。
那天晚上,爹又坐在堂屋抽烟,抽到后半夜,突然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抬起头,看着我说:“木生,你还有个姑姑,你亲姑,你爹的亲妹妹,陈秀娥。”
我知道这个姑姑。她是爹最小的妹妹,比爹小八岁,我记事起,就没见过她几次。听娘说,姑姑二十岁那年,嫁去了郑州,省城,姑父是做生意的,家里很有钱,住楼房,开厂子,是我们整个家族里,唯一混出样子的人。
只是姑姑嫁去省城之后,很少回娘家。一是路远,二是姑父家条件好,姑姑回来,和村里的环境格格不入,慢慢的,来往就少了,只有过年的时候,会寄一封信回来,偶尔寄十块二十块钱,给爷爷奶奶。
爹说:“你姑家有钱,两百块钱,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你去一趟郑州,找你姑,跟她说说情况,她是你亲姑,不会看着你考上北大,上不了学的。”
我愣了一下。我长到十八岁,只见过姑姑两次,一次是我五岁的时候,她回娘家,一次是我十岁的时候,爷爷奶奶生病,她回来过一次。我对她的印象,很模糊,只记得她穿着好看的衣服,烫着头发,说话和村里的女人不一样,很客气,也很疏远。
我有点怯,不敢去。省城那么远,我长这么大,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更别说郑州了。而且姑姑家那么有钱,我一个农村的穷小子,去跟她借钱,会不会被她赶出来?
爹看出了我的顾虑,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她是你亲姑,我一母同胞的妹妹。你是她娘家唯一考上北大的侄子,她不会不管的。就算是她不借,我们也没什么损失,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上不了学。”
娘也在旁边劝我:“去吧木生,这是唯一的办法了。你姑心善,当年她最疼你爹了,肯定会帮你的。”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一夜没睡着。窗外的蝉还在叫,风吹着杨树叶子,哗啦哗啦响。我摸着枕头底下的录取通知书,红封皮的边角已经被我摸得起了毛。我想,我不能放弃,这是我唯一的出路,是我们家唯一的希望。就算是姑姑家的门再难进,我也要去闯一闯。
第二天一早,我就决定了,去郑州,找姑姑借钱。
第二章 去往省城的绿皮车
决定去郑州之后,爹娘就开始给我准备东西。
娘把家里仅有的一点白面拿出来,蒸了满满一布兜馒头,又炒了一瓶子咸菜,是用萝卜干和辣椒炒的,咸香,能放得住。她又连夜给我缝了一个布兜,粗布的,很结实,里面缝了一个贴身的小口袋,用来放钱和录取通知书,怕路上被偷了。
爹骑着自行车,跑了三十多里地,去了县城的火车站,问了去郑州的火车。最便宜的硬座票,八块三毛钱,早上八点发车,下午四点多到郑州,要晃八个多钟头。
爹把家里凑的八十四块多钱,拿出来十块,给我买了车票,又给我塞了五块钱,让我路上应急。剩下的钱,都留在了家里,给爷爷奶奶抓药,过日子。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娘坐在煤油灯底下,给我缝衣服。我身上的褂子,胳膊肘那里磨破了,娘给我补了个补丁,又把裤子的裤脚缝了缝,怕路上开线。她一边缝,一边嘱咐我,路上要小心,不要跟陌生人说话,不要吃别人给的东西,到了郑州,先找姑姑家,找不到就去派出所,不要乱跑。
她絮絮叨叨地说了一晚上,眼睛红红的,时不时地抹一下眼泪。我坐在旁边,听着她说话,心里酸酸的,一个劲地点头,让她放心。
爹坐在旁边,抽着旱烟,没怎么说话,只是时不时地插一句,到了姑姑家,要懂礼貌,不要乱说话,跟姑姑好好说,不要惹姑姑生气。
那天晚上,我又是一夜没睡好。天刚蒙蒙亮,我就起来了,背着娘缝的布兜,里面装着馒头、咸菜,还有换洗衣物,录取通知书和剩下的几块钱,放在贴身的小口袋里,用别针别住了。
爹推着自行车,要送我去县城的火车站。三十多里地,都是土路,坑坑洼洼的,爹骑着自行车,我坐在后座上,一路晃悠着,往县城去。
天刚亮,路上没什么人,只有早起下地的农民,扛着锄头,往地里走。风吹过来,带着地里玉米苗的清香味,还有泥土的味道。爹骑着自行车,一句话没说,只是使劲地蹬着脚踏板,后背的汗,很快就把褂子浸透了。
到了县城火车站,已经七点多了。火车站很小,候车室里挤满了人,都是扛着大包小包的,出门打工的,走亲戚的,吵吵嚷嚷的,烟味、汗味、泡面味混在一起,呛得人鼻子发酸。
爹给我买了车票,又去供销社,给我买了一个军用水壶,灌满了凉白开,塞到我的布兜里。他又从兜里摸出一个用手绢包着的东西,塞到我手里,我打开一看,是五块钱,皱巴巴的,一块的、五毛的都有。
“拿着,路上万一有什么事,能用得上。”爹说,声音有点沙哑。
“爹,我不要,家里还要用钱。”我把钱往他手里推。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爹把钱硬塞到我的布兜里,“穷家富路,出门在外,手里有钱,心里不慌。到了郑州,好好跟你姑说,她要是肯借,就好好谢谢人家,以后毕业了,好好报答她。她要是不肯借,也别跟人家吵,赶紧回来,我们再想别的办法,知道吗?”
我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强忍着没掉下来。
检票的铃声响了,我背着布兜,往检票口走。走了几步,我回头看,爹还站在原地,看着我,挥了挥手。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不少,背也有点驼了,站在人群里,小小的一个身影。我赶紧转过头,抹了一把眼泪,进了检票口。
这是我第一次坐火车。绿皮车,车厢里挤满了人,过道里、座位底下,都堆满了行李,坐满了人。我拿着硬座票,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是靠过道的位置,座位上已经坐了两个人,看见我过来,往里面挪了挪,给我腾了个位置。
火车“哐当哐当”地开动了,慢慢驶出了县城的火车站,往郑州的方向去。我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路边的树、田地、房子,都往后退,越来越快。我的心,也跟着火车的晃动,七上八下的。
车厢里很吵,有人打牌,有人聊天,有人嗑瓜子,还有小孩子的哭声。卖盒饭的乘务员推着小车,从过道里挤过来,喊着:“盒饭了啊!五毛钱一盒!有菜有肉!”
我摸了摸布兜里的钱,没舍得买。娘给我蒸的馒头,还在布兜里,凉了,但是还能吃。我拿出一个馒头,就着咸菜,啃了起来,又拧开军用水壶,喝了一口凉白开。
旁边坐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也是去郑州的,出门打工的,看我啃馒头,笑着说:“小伙子,出门怎么就带这个?买个盒饭吃啊。”
我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啃馒头。
他又问我:“去郑州干啥啊?走亲戚?”
“嗯,走亲戚。”我含糊地应了一句,没多说。爹娘嘱咐过我,路上不要跟陌生人多说家里的事,我记在心里。
火车一路晃悠着,走走停停,每到一个小站,都要停一下,上来很多人,车厢里越来越挤,连过道里都站满了人,想挪一下身子都难。
我坐在座位上,不敢动,怕一动,位置就被别人占了。我时不时地摸一下贴身的小口袋,录取通知书和钱都在,别针别得好好的,才放下心来。
窗外的景色,从平原的田地,慢慢变成了楼房,越来越高,越来越密。我知道,郑州快到了。
下午四点多,火车终于到站了,广播里喊着:“郑州站到了,请下车的旅客准备好行李,依次下车。”
车厢里一下子乱了起来,大家都站起来,扛着行李,往车门挤。我背着布兜,也跟着人群,慢慢往车门挪,挤了半天,才挤下了火车。
出了火车站,我站在广场上,一下子就懵了。
这是我第一次到省城,第一次见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车,这么高的楼房。火车站广场上,人来人往,自行车、三轮车、汽车,川流不息,喇叭声、说话声、叫卖声,混在一起,震得我耳朵嗡嗡响。
我长到十八岁,见过最高的楼,就是县城的供销社,三层的。而郑州的楼,有十几层高,直插云霄,我仰着头,才能看到楼顶,看得脖子都酸了。
我站在广场上,背着布兜,手足无措,不知道该往哪走。手里攥着爹给我的地址,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姑姑家的地址:郑州市金水区XX路XX号,李宏业收。李宏业,是我姑父的名字。
我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去那个地址,要坐几路公交车。公交车站就在广场旁边,我挤了过去,看着站牌上的字,一个一个地找,找了半天,才找到爹写的那个路名。
公交车来了,我跟着人群挤了上去,车票一毛钱,我从兜里摸出一毛钱,递给了售票员。公交车里也挤满了人,我被挤在车门旁边,抓着扶手,看着窗外的街景,心里既紧张,又忐忑。
公交车走走停停,过了十几个站,终于到了我要下车的地方。我挤下公交车,站在路边,看着周围的楼房,又问了好几个路人,才终于找到了纸条上写的那个院子。
那是一个带围墙的独院,门口是两扇黑色的大铁门,锃亮,上面有花纹,门口种着两棵梧桐树,枝繁叶茂。铁门旁边有个传达室,里面坐着一个看门的大爷,戴着老花镜,看着报纸。
我站在铁门外面,看着这个院子,心里砰砰直跳。这就是姑姑家,和我想象中的一样,气派,有钱,和我们农村的土坯房,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站在那里,不敢往前走,也不敢敲门。脚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我看着那扇锃亮的铁门,心里想,姑姑会见我吗?会借钱给我吗?要是她不肯借,我该怎么办?
太阳慢慢往西落,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一吹,梧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我站在那里,站了足足有半个钟头,手心全是汗,贴身的布兜里,录取通知书的边角,被我摸得发烫。
第三章 铁门前的踌躇
看门的大爷终于注意到了我。他放下手里的报纸,推开传达室的门,走了过来,隔着铁门,看着我,问:“小伙子,你找谁啊?在这里站了半天了。”
我愣了一下,赶紧往前凑了凑,对着大爷鞠了个躬,说:“大爷您好,我找陈秀娥,我是她娘家侄子,从豫东老家来的。”
大爷上下打量了我一番,我穿着打补丁的蓝布褂子,粗布裤子,脚上是一双解放鞋,沾着泥,背着一个粗布的布兜,一看就是从农村来的。大爷的眼神里,没什么恶意,只是有点疑惑,说:“你是陈女士的娘家侄子?”
我赶紧点头,把爹给我的纸条递了过去,说:“大爷,您看,这是我姑家的地址,没错吧?”
大爷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点点头,说:“地址是没错,就是这里。你等一下,我进去通报一声,看看主人家见不见你。”
“谢谢您,大爷,麻烦您了。”我赶紧说,心里砰砰直跳,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大爷转身进了院子,我站在铁门外面,踮着脚,往院子里看。院子里是一栋两层的小楼,白墙红瓦,院子里种着花,还有葡萄架,铺着水泥地,干干净净的,和我们农村的院子,完全不一样。
我等了大概十几分钟,感觉像等了好几年一样。终于,院子里传来了脚步声,铁门被打开了,走出来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的确良衬衫,黑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黑色的皮鞋,头发烫成了卷,梳得整整齐齐的,脸上带着一点淡妆,皮肤很白,看着四十岁左右的样子,气质很好,和村里的女人,完全不一样。
我知道,这就是我的姑姑,陈秀娥。
我长到十八岁,只见过她两次,一次是五岁,一次是十岁,记忆早就模糊了。但是看到她的那一刻,我还是认出来了,她的眉眼,和我爹很像,尤其是鼻子和嘴巴,一模一样。
姑姑看着我,上下打量了半天,眉头微微皱着,过了好一会,才开口,说:“你是……木生?陈家老二家的木生?”
她的声音很柔,带着一点郑州本地的口音,和我爹的豫东口音,完全不一样。
我赶紧对着她鞠了个躬,说:“姑姑,是我,我是陈木生。”
姑姑的眉头舒展开了一点,说:“你怎么来了?家里出什么事了?你爹呢?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我爹在家,家里离不开人,爷爷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赶紧说,手不知道往哪放,抓着布兜的带子,紧张得说话都有点结巴,“我……我来看看您,有点事,想跟您说。”
姑姑点点头,侧身让开,说:“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了,太阳这么大。”
我赶紧跟着她,进了院子。铁门在我身后“哐当”一声关上了,我的心,也跟着提了一下。
院子里很干净,铺着水泥地,葡萄架上爬满了葡萄藤,结着一串串的青葡萄,院子的角落里,种着月季、凤仙花,开得正艳。小楼的门口,铺着红色的地毯,擦得一尘不染。
我跟着姑姑,往小楼里走,脚上的解放鞋沾着泥,踩在干净的水泥地上,留下了一个个脚印,我赶紧把脚往边上挪了挪,怕踩脏了地,心里很局促。
进了客厅,我一下子就愣住了。客厅很大,铺着白色的地板砖,亮得能照见人影,靠墙放着一套棕色的皮沙发,前面是一个茶几,擦得干干净净的,上面放着一个茶壶,几个茶杯。对面的墙上,挂着一台大彩电,旁边是落地电风扇,还有录音机,都是我只在县城的供销社里见过,从来没碰过的东西。
我站在客厅门口,不敢往里走,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放,像个木桩子一样,钉在原地。长这么大,我从来没进过这么气派的房子,连县城里乡长家的房子,都比不上这里的一个角落。
“坐吧。”姑姑指了指沙发,说。
我赶紧摆手,说:“不了姑姑,我站着就行,不脏了沙发。”
姑姑笑了笑,没再勉强,转身给我倒了一杯水,放在茶几上,说:“喝口水吧,看你满头的汗,一路过来,挺远的吧?”
“嗯,坐了八个多钟头的火车。”我赶紧说,还是不敢坐,也不敢碰那杯水,杯子是白瓷的,带花纹,干干净净的,我怕我手脏,碰脏了杯子。
姑姑坐在沙发上,看着我,说:“说吧,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大老远从老家跑过来,不可能只是来看我的。家里是不是有什么难处?你爷爷奶奶身体不好?还是你爹出什么事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手伸进贴身的布兜里,把那个红封皮的录取通知书拿了出来,双手递到姑姑面前,说:“姑姑,我考上大学了,北京大学,这是录取通知书。”
姑姑接过录取通知书,打开,看了一眼。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惊喜,也没有惊讶,只是很平静地,一页一页地翻着,看完了,又把通知书叠好,放在茶几上。
过了好一会,她才抬起头,看着我,说:“考上北大了,挺好的,是个有出息的孩子。我们老陈家,祖祖辈辈种地,终于出了个名牌大学生。”
她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我心里有点慌,不知道她接下来会说什么。
我定了定神,鼓起勇气,说:“姑姑,我这次来,是想跟您借点钱。去北京上学,要交学杂费、住宿费,还有路费、生活费,老师说,至少要两百块钱。家里凑了半个月,只凑了八十多块,实在是凑不齐了,我爹说,您是我亲姑,只能来求您了。”
说完这句话,我低着头,不敢看姑姑的眼睛,手心全是汗,心提到了嗓子眼。我怕她拒绝,怕她把我赶出去,怕我这一路的奔波,都白费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落地电风扇呼呼转的声音。过了很久,姑姑才开口,说:“两百块钱?”
我赶紧点头,说:“是,姑姑,两百块就够了。等我以后毕业了,参加工作了,一定一分不少地还给您,连本带利地还。我给您写欠条,按手印,我肯定会还的。”
我一边说,一边从布兜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纸和笔,那是我从学校里带出来的,准备给姑姑写欠条。
姑姑摆了摆手,说:“不用写欠条。两百块钱,不多,对我来说,不算什么。我是你亲姑,你爹是我亲哥,你考上北大,是老陈家的骄傲,我帮你,是应该的。”
我的心一下子就放下来了,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赶紧抬起头,看着姑姑,说:“谢谢您,姑姑,谢谢您!您就是我的恩人!我这辈子都不会忘了您的恩情!”
姑姑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说:“你先别谢我。钱,我可以给你,不用你还。但是,我有一个条件。你要是答应了这个条件,这两百块钱,我现在就给你。你要是不答应,这钱,我一分都不会给你,你现在就可以转身回老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