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死而生:在《心理小组》中,我学会了如何真正地道歉

通州图书馆的下午,阳光斜斜地穿过玻璃窗,在《心理小组》的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毕淑敏的名字,于我而言并不陌生——那位从西藏阿里走出的作家,兼具医生、心理咨询师与作家的三重身份,她的文字总有一种穿透表象的冷静与温柔。

但直到这个冬日,我才真正走进她构建的这部“中国首部心理治疗小说”,并因此,重新审视了自己一年前犯下的一個错误。

那是在2025年冬天,我为公众号撰写了一篇关于一位抗癌跑友的故事。

她是我在奥森公园晨跑时认识的,48岁开始跑步,用七年时间完成了二十多场马拉松,却在巅峰期被诊断出乳腺癌。

她的坚韧让我动容,我便以她的经历为原型,写了篇文章,标题大概是《48岁开始跑步,她跑赢了一场癌症》。

发布后,收到了许多跑友的点赞与转发,我以为这是一次成功的正能量传播。

直到深夜,她发来一条长长的微信。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你写的故事很励志,但你知道吗?每次看到这类文章,我都需要重新经历一次确诊那天的崩溃。你看到了我的‘跑赢’,却没看到我在深夜如何被疼痛和恐惧咬噬。你写的是‘她’,但我就是‘我’。”

我当即道歉并删除了文章,但心里仍有些委屈——我明明是在赞美她的勇气,为何反而成了揭开伤疤的人?

这种困惑,在翻开《心理小组》的第一页起,就开始消融。

毕淑敏以一支手术刀般的笔,剖开了一个由癌症患者组成的心理治疗小组。

这里有德高望重的老干部安疆,有光鲜亮丽的职场女性卜珍琪,有为爱出卖身体筹措药费的鹿路,有长期被家暴、将痛苦归咎于自己的应春草……

他们带着各自的伪装与创伤相聚,却在心理医生程远青的引导下,一点点卸下盔甲,在彼此的故事中照见自己。

书中最刺痛我的,是卜珍琪的故事。她隐瞒病情,只为在职场竞争中不被看轻,却在一次情景模拟中彻底崩溃。

她反复说:“我不能倒下,我倒了,孩子怎么办?工作怎么办?”这让我瞬间联想到那位跑友——她何尝不是如此?在确诊后,她一边化疗一边训练,朋友圈永远是一张在赛道上微笑的照片。

我们这些观众,只看到了她“战胜病魔”的壮举,却选择性忽略了她在更衣室里呕吐的胆汁,在凌晨三点因疼痛无法入眠的黑暗。

原来,我们所谓的“共情”,很多时候只是站在安全距离外的道德表演。

毕淑敏的深刻,在于她从不提供廉价的救赎。安疆老人最终平静离世,死亡被描绘成“一泓秋水”,而非狰狞的怪物。

这并非美化死亡,而是告诉读者:唯有正视死亡,才能真正学会活着。

书中的救赎,不是来自“战胜癌症”的奇迹,而是来自一群人在生命悬崖边,敢于袒露脆弱、彼此承接的勇气。

当应春草在小组中第一次说出“我不是坏女人,我值得被爱”时,当成慕海终于承认“我内心住着一个女人”时,他们的“病”并未被治愈,但他们的“人”被真正地看见了。

这种看见,正是我最欠缺的。

作为一个在通州运河体育场跑了26832公里、完成25场全程马拉松的跑者,我对“极限”有着肌肉记忆般的理解。

跑步的苦,是乳酸堆积的灼烧,是撞墙期的绝望,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的虚脱。但这一切,都有一个明确的终点线,一个可以计算的公里数,一个“熬过去就能PB(个人最佳)”的确定性。

而癌症患者的“苦”,是无终点线的马拉松。他们不知道下一次复查会带来什么,不知道疼痛何时会加剧,不知道生命会在哪个刻度戛然而止。他们的战场,不是跑道,而是每一个清醒的清晨。我用七年跑龄积累的“坚韧”,在他们面前,轻如鸿毛。

毕淑敏以医生的严谨,写鹿路为暗恋对象出卖肉体筹措医药费时的生理细节;以心理学家的深邃,写应春草如何将“被家暴”内化为“我不够好”的非理性信念;以作家的悲悯,写每一个角色在生死边缘对“尊严”的苦苦维系。

这种三重身份的叠加,使得《心理小组》超越了一般的疾病叙事,成为一部关于“人如何在绝境中保持为人”的哲学寓言。

这让我想起自己另一个身份——一个在昆明、甘肃民勤、云南元谋等多地育种基地辗转的农业专家。

在元谋的烈日下,我见过最贫瘠的土壤里,挣扎出一株西葫芦的嫩芽。它没有选择,只有生长。育种,本质上也是陪伴生命穿越极限的过程:抗旱、抗病、抗逆。我们筛选的,不是完美的品种,而是那些在极端环境中依然能完成生命循环的韧性。

《心理小组》里的每一个人,不正是这样的“品种”吗?在癌症的极端环境中,他们展现出的生命韧性,比任何抗逆基因都更震撼。毕淑敏让我们看到,生命的价值,从不在于规避痛苦,而在于穿越痛苦后,依然选择连接与给予。

书中最震撼我的,是小组的运作逻辑:“一个人难以面对的,一群人来面对;一个人难以承受的,一群人来承受。”

这让我猛然惊醒——这不正是我坚持写作1525天、运营多个自媒体平台、试图构建“温暖治愈系”内容的核心动机吗?从2018年12月12日开始日更,1642篇文章,那些深夜的修改、对爆款套路的琢磨、对流量算法的焦虑……

所有这一切,不也是在寻找一个“文字的心理小组”吗?我希望通过分享跑友故事、农业观察、生活感悟,让某个在深夜感到孤独的读者,能感受到“原来有人懂我”。

但《心理小组》给了我一记响亮的耳光:没有真正的经历,就不可能有真正的懂得。

我的写作,如果只是站在岸上描述溺水者的挣扎,那便是另一种形式的残忍。

毕淑敏的写作,是她把自己也“放进去”了——作为医生,她见过太多死亡;作为心理咨询师,她听过太多眼泪;作为作家,她将自己的生命体验熔铸其中。所以她的文字,才有那种“痛彻心扉的温柔”。

合上书,通州图书馆的闭馆音乐响起。我想起那位跑友,后来我们没有再联系。我不知道她是否走出了阴影,但我知道,我至少学会了如何真正地道歉——不是删除文章,而是从此之后,在动笔前,先问自己一句:“如果我是她,我愿意被这样书写吗?”

真正的尊重,是承认自己永远无法“感同身受”,并因此保持沉默的敬畏。

毕淑敏在书中写道:“你以为的海洋,其实是一滴水;你以为的一滴水,其实是一片汪洋。”

每个人的痛苦都是一片汪洋,而我们总习惯用自己的一滴水,去衡量别人的大海。马拉松教会我尊重身体的极限,《心理小组》则教会我尊重心灵的深渊。

在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我们每个人,可能都正经历着属于自己的“癌症”——可能是事业的崩塌,可能是关系的破裂,可能是信仰的坍塌。

我们都需要一个“心理小组”,一个可以卸下伪装、袒露伤口、并被温柔接住的地方。它可能是一个真实的社群,也可能是一本好书,一段真诚的文字,一次深夜的对话。

而在此之前,我们至少可以先学会:不轻易定义他人的苦难,不消费他人的痛苦,不把别人的伤疤,当作自己通往“深刻”的阶梯。

这,或许才是毕淑敏通过《心理小组》,留给所有读者,最沉默、也最深刻的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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