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的雨缠着桃花瓣扑在窗纸上,谢云棠俯身封好最后一坛新酿,檐角忽然传来笃笃轻响。她抬头望去,那只白颈鸦歪着脑袋站在青瓦上,琥珀色的眼珠转了转,抛下一截桃枝。
"阿娘!快看沈舅舅送的大乌龟!"
四岁的念念举着纸鸢跑进小院,发梢沾着草叶,颈后淡粉的朱砂痣在春光里若隐若现。谢云棠笑着替她摘去鬓角的花瓣,忽听得后园传来窸窣声。穿过月洞门,只见裴昭立在桃树下,肩头落满粉白的花雨,正将一块木牌系上枝桠——那是女儿周岁时抓周攥着的桃木剑,剑柄刻着稚拙的"昭棠"二字,被红绳仔细缠成了平安符。
"昨日书院送来请柬。"她拂去他衣襟上的花瓣,"说是浑天仪......"
话音未落,檐上的白颈鸦突然俯冲而下。竹舀被打翻的刹那,五年陈酿泼湿青石,露出坛底泛黄的信笺。裴昭喉结微动——当年塞进合卺酒坛的婚书静静躺在酒渍里,本该钤印处画着只沾酒描的小龟,龟壳上歪歪扭扭写着"念念"。
"爹爹羞羞!"小姑娘踮脚去够枝头的花,"沈舅舅说新娘子才要盖龟龟印!"
三日后进京的路上,念念枕着裴昭的腿酣睡。马车驶过重修的书院时,谢云棠望着朱漆大门上崭新的铜钉,恍惚又见当年地宫倾塌时漫天的星辉。白颈鸦掠过车帘,羽翼扫落的花瓣飘进窗棂,沾在沈翊寄来的《育儿经》上——翻开竟是本剑谱,批注写着"此式可打哭三个小哭包",页脚还粘着糖渍。
浑天仪重启那日,京城落了开春第一场雨。谢云棠抱着女儿站在观星台角落,忽见廊柱后闪过月白衣角。青衣书生抱着个粉团子似的女童,正在二十八宿浮雕前比划:"紫微垣要这般看......"骨哨与玉佩相撞的叮咚声惊破往事,那分明是裴昭当年随身的信物!
女童蓦然回首,发间银针闪过寒光。谢云棠呼吸一滞——那孩子颈后的朱砂痣鲜艳欲滴,眉眼活脱脱是阿姐少女时的模样。
"姨姨!"女童冲她绽开笑靥,腕间银铃与铜铎同频震颤,"星星里睡着个小乌龟!"
当夜白颈鸦迟迟方至,爪间抓着支桃花簪。旋开簪头暗格,洒金笺上的字迹力透纸背:「防身药囊塞在桂花糕夹层,念念的剑穗随信附上。浑天仪暗格第三层有礼,切记蒙住裴呆子的眼。 清沅字」
裴昭举着夜明珠摸进暗格时,整座观星台忽然转动。修复如新的浑天仪核心处,半块染血的玉珏泛着温润的光。当谢云棠的残玉与之相合,星空投影中浮出谢清沅的虚影:"当年剖心取髓,我留了半盏在......"
虚影忽晃,边缘闪过令人啼笑皆非的画面:沈翊抱着哇哇大哭的女童翻窗而逃,孩子手里攥着皇帝新赐的九龙佩,鼻涕眼泪糊了满襟。
暮春三月,江南落了最后一场桃花雪。念念在柴房翻出个檀木箱,奶声奶气地数宝:"沈舅舅的哭包剑谱,阿爹刻坏的木头剑,小姨的绣花鞋......"最底下压着泛黄信笺:「棠棠卿卿:见你家桃花甚好,偷折两枝与阿沅簪发。念念抓周时你问我要什么礼,现想好了——来年惊蛰,借桃树埋坛酒可好? 沈翊顿首」
谢云棠将信折成纸鸢放入东风时,浑天仪的铜铎正与童谣相和。裴昭握着女儿的手刻新木牌,桃木屑纷纷扬扬落在砚台边。白颈鸦振翅掠过重修的书院,一片羽毛飘落箱底,羽根缀着的银铃内壁刻着蝇头小楷:"显庆四十七年,赠念念。外祖母淳懿"。
(后来江南传言,说百年桃树下埋着前朝秘宝。每逢月圆,可见红衣女子与银甲将军对酌,脚边滚着刻龟的木酒坛。偶有孩童拾到系红绳的木牌,背面总画着只翘尾巴的乌龟——像极了当年某个将军藏在婚书里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