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加月•微型小说主题创作人物篇第44期主题:藏)
他姓牛,大名单字一个丁。
时间虽然已经过去了很久,但那张熟悉的面孔,和他的那一笑一颦,却始终牢牢地刻在了我的脑海中。
那是五十六年前,牛丁在我们部队宣传队乐队里吹小号。
在我们宣传队,牛丁的年龄最小,十五岁。你别看牛丁年纪最小,可人家在我们乐队里可是名副其实老资格的首席小号。
平日里,队长总管他叫穿着军装的大娃娃,指导员喊他叫小机灵鬼。队长指导员这么叫他,他只是憨憨地笑笑。可别人也这么叫他,他就会不高兴:“哼!我可是按照部队规定应征入伍的革命战士,我是一个兵!”说着,他总会挺直了腰板儿,时不时还会趁人不注意踮起自己的脚尖,整个身子往上够够。牛丁就是我们宣传队里的一个小弟弟,不光队长指导员喜欢,我们宣传队里的大哥哥大姐姐们也都喜欢他!
别看牛丁个子小,可脾气可暴,他说话不喜欢拐弯儿,直筒子。牛丁是军人家庭出身,听说他的父亲是武汉军区的一个首长,母亲是一名德高望重的军医。牛丁父亲姓牛,母亲姓丁,两口子各取了自己的姓,给刚出生胖乎乎的他取名牛丁。
牛丁骨子里生来就有那么股子犟劲,当兵是他从小的梦想。
牛丁是从学校特征入伍的。他乐理好,嘴唇还薄,队长去他们那里带新兵,一眼就相中了他,相中了他直来直去的脾气,相中了他的薄嘴唇。队长说牛丁生来就是吹小号的料。
那年,我们宣传队排练《红色娘子军》片段。宣传队里有三把小号,年龄最小的他,小号吹得最好。可那段娘子军连歌开头的领奏总是达不到队长的要求,眼瞅着上级领导交给我们,参加八一建军节联欢晚会演出的日期临近,看着一页页翻过去的日历,队长急得嘴上都起了燎泡。
“怎么搞的!这号吹的,软不邋遢的,没劲儿!不行就算了,再吹不好,换人!”见队长板着面孔,大伙儿面面相觑,排练室里鸦雀无声。
突然,只见牛丁从凳子上腾地一声站了起来。我们分明看见他两眼含着泪,脸涨得通红,手里拎着小号,一声不吭,快步冲出屋门。
见牛丁这个突如其来的举动,大伙儿都有些发懵。副队长郭华起身准备去拦牛丁。“别去管他,让他走。”队长朝副队长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别动。
排练室后身有条小河,不一会儿,从那里传来的激昂嘹亮得小号声。队长脸上露出些许不经意的微笑,排练室里我们的《红色娘子军》排练继续进行。
那天,河那边的号声始终响个不停。那号声一直响到了月上枝头。那天,牛丁是流着眼泪走出排练室的,又是微笑着回到宣传队驻地的。
也就是从那天起,排练之余,河边的小号声从来就没有停息过。
很快,八一建军节就要到了。那天,我们的《红色娘子军》要进行演出前最后一次彩排。牛丁拎着他的小号,他是迈着大步,耿耿着脖子走进排练室的。在走进排练室的那一刻,他和队长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牛丁还瞪着大眼珠子故意多看了队长两眼。
那天,牛丁的小号领奏异常的高亢嘹亮。八一建军节军民联欢晚会那场演出,我们的《红色娘子军》节目大获成功!谢幕的那一刻,队长对着牛丁,高高地举起拳头,轻轻地落在牛丁的肩头:“臭小子!”队长和牛丁相拥,俩人都笑了。
按照政治部的规定,宣传队队员每年都要下连去当兵,至少要一个月。
那年,牛丁主动申请去了条件最艰苦的一营一连去当兵。
一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可说短也不算短。可能是大家在一起时间久了,咋一分开,虽说只有短短的一个月时间,可在我们看来时间还是蛮长的。
那天,分散在各个连队的队员们陆续回到了宣传队驻地。接下来我们又要进入新节目的紧张排练了,然后就是带着新节目深入连队、哨所和群众驻地巡回演出。
牛丁是最后一个归队的。他脸黑了,也瘦了,但看上去他人却壮实了很多。
“怎么样?小牛犊子!怎么晒黑了?”见了牛丁,我不禁主动走上前去和他打起了哈哈。
“哈哈!还说我呢?!去照照镜子看看你自己吧!黑不溜秋,都快成了个假小子啦!”
牛丁的一句话逗得我们大家又都笑了起来。
第二天,我们正在排练室排练。忽然,一声报告,门外一个人推门进来。是一营一连的小通讯员张亮。
“报告队长,这是我们连长命令我给牛丁同志送来的。”说着,他把一个小布包摊在了队长面前。在小包摊开的一瞬间,我们看到里面是一只烧鸡,还有一包红糖。
“这?!”
“奥!这是我们连长指导员专门派我送到宣传队,他们要我亲手交给牛丁同志的。”接着,通讯员张亮说起了发生在前几天的事情。
那天,一连驻地附近出现了山体滑坡。为抢救被碎石压在下面的群众,牛丁冲在抢险救援的最前头,因为牛丁个子小,他几次钻进狭窄的石缝里救出了两名被困儿童。
那天,一连组织共产党员前去为抢救出来的老百姓献血。牛丁说他是名党员,就抢着站到了献血的队伍里。连长指导员见他身上有伤,没有让他去,可不知道啥时候,牛丁还是偷偷挤进了献血队伍里。
“这不,牛丁同志不仅去献了血,还如期回到了你们宣传队。我们连里有规定,凡是参加献血的同志,每人给一只烧鸡,一斤红糖。这是牛丁同志的那份。”
“怎么?!受伤了?伤到哪里了?”队长急切地拉过牛丁浑身上下查看着。
“嘿嘿!没啥?别听他胡咧咧!就划破点儿皮儿。”
“说的轻松!过来让我看看!”队长这次可是真生气了。
看着牛丁大腿上裹着厚厚的白纱布,我们都愣在了那里。
“你们这是干嘛呀!嘿嘿!大惊小怪,像是要开追悼会似的。这不是离吃饭的地方还远着呢吗?!哈哈哈哈!”
“臭小子!”说着,队长对着牛丁的肩头轻轻地捶了下去。
“奥!报告队长指导员。”刚刚出门的张亮又返了回来。
“嗯?!啥事?”队长指导员见张亮又返回来先是一愣。
“我们连长和指导员让我一定转告队长和指导员一句话。”
“啥话?”
“我们连长和指导员说,牛丁是个好兵!”说着,张亮向队长和指导员敬了个军礼,一溜烟跑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