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师尊乃紫光台洬丹仙人,遗世独立,风华万千,却因一魔女而陷入情劫,身死道消。我们师兄妹九人竭尽全力将其复生,并封印了他与魔女有关的记忆。为固其神魂,我编造出一个又一个谎言,将师尊软禁于幻境,师徒关系彻底破裂。眼见师尊修为日进千里,即将破开幻境,我立即收拾行囊开始满世界逃窜……
一
新任魔尊大婚前三日,沉睡十载的师尊突然醒来。
我们师兄妹九人下定决心,即使是天意,也要逆天而行,保护师尊。
我们谎称师尊十年前因受魔教偷袭而伤了神魂,极力劝说师尊闭关养伤,师尊对我们漏洞百出的说辞显然不信,并发现了神魂里的记忆封印,正要强行解除封印时,我突然大喝道:
“师兄师姐不必再隐瞒了!”
场面顿了一瞬,我当即跪地,颤声道:“十年前,是弟子对师尊心怀爱慕,鬼迷心窍,以致酿成大错,弟子无颜面对师尊,所以求师兄师姐封住了师尊的记忆,若师尊执意想起往事,弟子宁愿自绝于此,也不愿再与师尊相对片刻…”
师尊显然被我这番话所惊,一时竟没有开口。几位师兄师姐欲语还休,目光十分复杂,大师兄反应最快,重重叹了口气,侧过脸去。
二师姐恳求道:“师尊,前事已矣,求您就不要再追究了。”
“是啊,求师尊不要再追究了。”其他师兄师姐附声道。
我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最后听见师尊道:“好,前事已了,为师答应你们,不再追究往事。从今以后,一切如旧。”
此话一出,我们师兄妹九人同时松下一口气。
师尊离开后,众位师兄师姐连声夸我机智,我却崩溃了,扯着几位师兄师姐哀嚎道:“怎么办怎么办,我以后该怎么面对师尊,不如我现在就下山吧,这紫光台我是待不下去了。”
“小师妹再忍忍,”五师兄道,“师尊神魂稳固至多三年五载,魔尊说不定娃娃都抱俩了,届时木已成舟,再解开师尊的记忆,最是稳妥。”
众人赞同。
大师姐的神情转为凝重:“现在众人皆以为师尊已死,师尊未复原之前,我们必须严守紫光台,不允许外人进入,也绝不能让师尊出去,尤其是这三日。”
“我去守山门。”我有气无力道,这些时日还是避开师尊为妙。
转眼三日已过,相安无事。魔尊大婚当日,我正在山门前静坐,传音牌里传出大师兄的声音:“师尊有些不对劲,你们快来!”
我赶到时,正见师尊在殿前,八位师兄师姐齐齐施法将师尊困在结界里,结界里灵力翻涌,师尊神情有些迷乱,双手抱头,反复念着:“执如一梦,为之奈何…”
我急忙上前助阵,道:“师尊为何如此?”
三师兄道:“我也不知,上一刻师尊还好好的,突然就变成现在这样。”
“我见师尊有些神志不清,灵力溃散,若再不压制,恐有反噬之危。”二师姐道。
十年前为救师尊,我们九人几乎耗尽自身修为,如今各个灵力稀薄,竟是合力也压不下师尊周身暴走的灵力,只听大师兄道一声“不好”,结界爆开,将我们九人重重冲开。
几位师兄师姐已陷入昏迷,师尊单膝跪地,捂着头神色痛苦。我和大师姐尚有意识,强撑着从地上爬起来,对望一眼,我道:“如今该怎么办?”
大师姐从怀中掏出一块雪白的玉璧,道:“只能试试这个办法了。”
双月令。
我点点头,我们九人商议过,万般无奈之下,为护师尊,便利用双月令打开双月秘境,将师尊强行关入秘境中。
师姐念诀施法,双月令腾空闪烁,一轮硕大的明月自师尊上空浮现,秘境之门已开。我突然闪身抢过双月令,扑向秘境之门,急急扔下一句:“师姐放心,我会照顾好师尊的。”
明月当头罩下,我眼前一片茫茫,下一刻夜色铺满天际,弯月高悬。
我勾了勾唇:“师尊,终于只剩下你我了。”
二
我将师尊轻轻扶起,师尊神志已清,举目望向四周,疑道:“双月境?我们怎会来到此处?”
“天上一月,水中一月,一虚一实,天水相接。”我看着脚下如镜的水面,水中一弯月牙与天上那弯月牙的倒影汇合成一个圆,将我与师尊围在中心。我踏出那个圆,在镜面湖上踩出圈圈波纹,悠悠道:“双月境是潋霜师祖留下的法器,本为潋霜师祖打造的清修之所,师尊,从今往后你我就留在此处,你说可好。”
师尊皱眉:“小九,你在说什么?”
我微微笑道:“师尊,小九在说心悦于你,想和你永远留在双月秘镜中。”
不出所料,师尊身形一震,似乎不敢相信刚刚听到的话。
“师尊,为了这一刻我绸缪太久,才终于等来了机会,现在师兄师姐们都以为我陪师尊在此闭关养伤,不会有人来打扰我们。”我一步步走向他,展开双手得意道,“我劝师尊还是不要轻举妄动为好,我有双月令在手,秘境一切尽在掌握。”
寒气四起,水面寸寸结冰,瞬间盖住水面的月影。秘境威压下,师尊想强行调动灵力抗衡,孱弱如他,直接被逼吐血。我伸出手想擦去师尊唇角的鲜血,却被他冷然避开。
我收回手,笑意不减:“师尊别生小九的气,小九知错了。”
挥一下衣袖,撤下威压。寒冰褪去,水面复原,不远处现出清雅水岸,我道:“师尊你看,湖水,竹屋,落花,你喜欢什么便有什么,多好。”
师尊没有作声,我突然察觉有些不对劲,脚下的水面开始抖动,水中严丝合缝的双月竟开始位移交错,我有些不知所以。
只听师尊淡淡道:“双月令是为师师尊所创,何为双月秘境,恐怕你并不知晓。”
晃动加剧,水中双月彻底错开,水面开始倾斜,我瞪大眼睛,看见师尊没入水中,转眼一道水幕结界横隔在我与师尊面前。两个弯月相背于水幕,一边一个,秘境竟被分成两界。
我用力劈向水幕,却撼动不了分毫,师尊站在对面缓声道:“小九,师徒百年,为师深知你脾性,这并不像你会做的事情,你若有隐情,可以说与为师听。”
“我说了我心悦师尊,只想和师尊日夜相伴。”我咬牙道,“师尊你虽然能使秘境相隔,没有双月令依然逃不出这里,我有的是时间,迟早会破了这结界!”
师尊摇摇头,不欲再与我多说,开始凝神打坐。
我绕着水幕结界来回踱步,左右看不出什么门道,于是化出一棵紫藤树,坐在树下静静思索破解之法。
双月境中没有白日,只有漫漫长夜,我分辨不了时间,百无聊赖之下只能接着一片一片的落花,接到十八万三千一百六十六片落花的时候,师尊终于睁开了眼睛。
“小九。”他轻唤道。
我立刻扔下手中的花瓣,兴冲冲跑过去:“师尊,我在。”
不想师尊的下一句是:“孟执是谁?”
我顿时僵在原地,面色几变后,我道:“师尊想起了什么?”
师尊道:“闪过些许片段,突然就忆起这个名字,感觉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他突然想到什么:“难道你们将为师的记忆封起,与她有关?”
我知晓随着师尊神魂修复,自身渐涨的灵力会不断冲击我们种下的封印,师尊记忆恢复是迟早的事,遂平静道:“若师尊想知道,解除封印也无妨。”
不料师尊正色道:“为师答应过你们,前事已矣,若你们不愿为师想起来,为师可以永不解除封印。”
“此话当真?”我惊疑不定道。
“当真。”师尊微笑道,“小九,无论你因何如此,为师都相信你有你的苦衷,不会怪你。双月令非一般法器,以你目前的修为不宜长久掌控,过来,随为师一同出去。”
我趴在水幕上低低笑出声:“师尊,你猜得对,你记忆被封确实与我无关,但我与你相守之心是真的,能与师尊一生一世一双人,小九开心都来不及,哪里有什么苦衷。况且双月秘境的结界我已有些头绪,届时师尊再也不能躲开小九了。”
我转身重新坐回树下。
师尊隐去笑容,凝视着我,道:“小九,你好像真的变了。”
我没有回答,握紧身下松软的花瓣,心道好险,像师尊这般慧极之人,不动声色便能乱了人心,有一刻我差点便要应下他,只是他的笑容,与我记忆中的某一刻相重合,让我骤然一痛,那时他说:“小九不必担心,为师不会有事的。”
而后,天雷轰顶,魂飞魄散。
三
我虽将师尊软禁在双月境,我们之间的关系却并非剑拔弩张,师尊外在清冷,秉性却温柔,是以我说话时,他并不沉默以对。一言一语间,很似紫光台那百年。
“师尊,你说为何双月境只有黑夜,没有白昼?”我问。
“你师祖她极喜欢明月,是以集千年月华,为自己造就一处永远都只有明月的地方。”师尊答。
“世人多爱圆月,师祖的喜好倒是独特。”我望着高悬的弯月,不置可否道。
师尊犹疑了一瞬,斟酌道:“双月境里的明月是虚影,是否成圆,与持令人的修为有关。”
言下之意,月不成圆,是我修为不够。
我顿时笑不出来了。细看境中的弯月,果然比之前纤细黯然,有些气力不支的意味。
“收手吧,将双月令还与为师。”师尊再一次劝道。
我断然拒绝:“呵,没有双月令,我还怎么留住师尊。只要能与师尊多处一时半刻,灵力耗尽又如何。”
我越是这般执迷不悟,师尊便越是无话,只得轻声叹息。
而我也确实很累了,双月令似乎在渐渐脱离掌控,所以当师尊穿过水幕向我走来时,我什么都没想,也无力想,只得怔怔看着他。
师尊看起来并不生气,反而分外温和,向我伸出手:“小九,别胡闹了,许久未见你的师兄师姐,快与为师一同出境吧。”
我心中一热,刚要拉住他的手,突然一股巨大的危机感袭来,将我瞬间惊醒。我冷汗涔涔,发现师尊仍在水幕的另一端,才惊觉刚刚入了幻境,是双月令及时将我唤醒。
我起身走到水幕结界前,短短几步路竟走得有些吃力,冷冷道:“师尊,别再对我施展幻术,你的神魂受过重创,承受不起双月境的反噬。”
师尊站在水幕后,脸色有几分苍白,目光中有掩不住的痛惜:“小九,别再执着,你撑不了太久,这是何苦。”
“因为你啊,师尊。”我一字一顿道,过度的虚弱让我有些把控不了情绪,心中逐渐升起一股急躁。
“这不是事实。”师尊冷静道。
急躁之气更甚,我一拳敲在结界上,沉声道:“师尊不信?那师尊记得孟执吗?”
闻言师尊神色一黯。
“那个你自愿为她所囚三年,于仙魔两界护她周全,最后为她挡下诛魔天劫的孟执,你记得她对不对,你都记起来了对不对!”我哑声道。
“都过去了,小九,别再提了。”师尊闭上眼睛。
“别再提了…”我苦笑,“那师尊也应当记得,当初仙魔两界联手为孟执开启诛魔天劫时,我们九位弟子磕得头破血流,苦苦哀求你不要去,可是师尊你不听。你身死道消之时,我们费尽心力才集齐你的神魂,几位师兄师姐差点要以命换命,十年来,我们不分日夜为你输送灵力为你稳固神魂,各个元气大伤。师尊,这些你都知道吗!为了个魔界之人,值得吗!”
说到最后我语气悲戚,师尊后退一步,哀伤道:“是为师对不起你们,为师…并不是个好师尊……”
“不,师尊很好,”我歇了歇,缓慢却坚定道:“也许在师尊心中,孟执最重要,但在弟子心中,师尊最重要。当初师尊为了孟执抛下过弟子一次,这一回,弟子不想再冒这个险。”
师尊张口还要再说些什么,我却觉得有些脱力,转身倚着水幕坐下,望着黯淡的弯月怔怔不语,不想师尊也在对面坐下来。弯月相离,恰如两心相背,只余天地一片静默。
四
一时的情绪失控后,我追悔莫及,后悔自己修为太浅,反被双月令影响了心志,说了许多不该说的话。
我能感受到,随着师尊神魂稳固修为提升,双月令对师尊的存在越来越排斥,兴许是通灵法器的本能反应,这种不安与躁动与日俱增,侵袭着我的神志。
我叹了口气,看着天幕上岌岌可危的弦月,愈发觉得力不从心,突然心生弃念:再待下去,不知还会脱口而出什么错话,还是和师尊认个错,乖乖出去吧,趁师尊还认我这个徒弟。
“师尊……”
“小九……”
我与师尊突然同时开口,而后双双顿住,我莫名有些局促,对面的师尊也似乎有些不自在,场面再度陷入沉默。
许久后,我轻声道:“师尊,你还记得收我为徒的那一日吗?”
“记得。”他道,声音同样很轻。
气氛有些小心翼翼,仿佛怕惊醒暗夜里沉眠的蝴蝶。
我不由自主地微笑起来,虽然已经过了百年,我仍然清楚记得,大雪纷飞的街头,有仙人突然临世,结束我数年的孤苦漂泊。
跟在师尊身边的大师兄好奇道:“弟子见这少女根骨一般,师尊为何会选中她?”
师尊笑意融融,声音也同样温暖:“只是觉得,和她很有眼缘。”
那是我听过的,最动听的声音。
我垂下眼,道:“师尊,小九逾越了,小九只是觉得双月境与世隔绝,正适合师尊休养神魂,又恐师尊不愿长留于此,才出此下策。那些话,都不是真的,出去以后,小九任师尊责罚。”
师尊笑了笑:“为师从未怪过你。”
只怕你出去后,发现痛失心爱之人,皆因弟子从中作梗,便不会这般想了,我在心里叹息,拿出双月令。
水幕倒转,弦月将灭,师尊终于又站在我面前。
“师尊,弟子灵力已耗尽,无力再开启秘境之门,还请师尊代劳。”我恭敬递上双月令。
白色玉璧闪着微光,似乎有些抗拒,师尊即将接过时,我听到一声玉碎的细响,双月令突然迸发出强光,一股巨大的阻力袭来,下一刻我已倒飞出去,重重摔在镜面湖上。
我吐出一口血,浑身剧痛,感觉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
湖面动荡,秘境割裂,竟有崩塌之象。我身下的一空,随着崩塌的秘境往下坠去,突然被人拉住手腕,我惊喜抬头,正是师尊。
“师尊,这是怎么了?”我不解道。
师尊凝眉道:“双月令与你相处太久,怕是沾染了执念,待你无力掌控之时,便开始护主自闭。”
这千年法器怎么不太聪明的样子,我心中一梗,再度吐出一口血。
“小九,你受伤过重,为师先送你出去。”师尊道。
秘境之门在我身下展开,我急道:“师尊,你不出去吗?”
师尊道:“双月令是师尊心爱之物,为师不忍见它自毁,待为师收复秘境,再回紫光台与你们相会。”
说罢他松开手,我从虚空直直掉入紫光台。
回来后,师兄师姐被我凄惨至极的模样吓个半死,灵丹妙药拼命往我嘴里灌。我急忙抓住他们问我在秘境里待了多久?
“两年零七个月。”他们道。
“总算是幸不辱命。”我欣慰道,简要告知了秘境里发生的事情,以及师尊不日即将归来的消息。
而师兄师姐也告诉我,原来魔尊孟执没有成婚,在大婚当日,她杀了与其成婚的魔渊之主,彻底一统魔界。但听说受了极重的伤,此刻尚在闭关。
闻言我两眼一黑,当初不是说拖个三五年可能连孩子都有了嘛,如今她没有成婚,那我辛辛苦苦差点连命都搭进去的这两年多算什么!悲愤之下我彻底昏了过去。
五
夜深人静时,我独身离开紫光台。
走之前我将传音牌和佩剑通通留下,偷偷拿走了师尊的匿尘珠。
回想起昏迷之际,隐约听到灵台破碎,根基尽毁等字句,以及师姐断断续续的哭声,我叹了口气。我的灵台是在秘境中双月令自爆时震碎的,修行之人,如果灵台被毁,此生登仙无望,修为再无寸进的可能,再怎么努力,也只是一个有点道行的凡人,若继续留在紫光台,师尊与各位师兄师姐见我只会徒增伤心。
匿尘珠不是什么至宝,却有一点好处,可以掩盖自身气息,与天地自然混为一体。有了它,我便如游鱼入海,无迹可寻。
背上行囊,我回望紫光台最后一眼,心道:对不起,师尊,小九无法再等你回来。谢谢你,曾与我百年安稳。师徒缘尽,余生各安。
一转眼,我在尘世中行走了七年,七年间我漫无目的地去了许多地方,时而在山水间飘荡,时而在人间除除小妖,不知是不是心境变了,尘世的时光似乎比紫光台要漫长。
最后我游荡到魔界,在魔界都城,见到了魔尊孟执。孟执坐在华丽的马车里,身着黑衣,眼上覆着玄铁面具,露出的半张脸极为苍白,即便离她有些远,也能隐隐感受到魔界至尊散发出的威压。
珠帘微动间,我差点惊叫出声,孟执身边坐着的白衣人,可不正是我师尊!
他还是来找孟执了。
可是,师尊看起来有些不一样……
我向魔界之人打探了一下,才得知那人的确是我师尊,确切地说,是我师尊的半魄。当年师尊替孟执挡下诛魔天劫而魂飞魄散,孟执千方百计才收集到师尊的半魄,化为傀儡,一直带在身边,这件事在整个魔界都不算秘密。
这就更奇怪了,按理说师尊早已从双月境中出来,难道他没有来找孟执,孟执也并不知道师尊复生的消息?可是师尊怎么会不来找孟执呢,难道是出了什么差子?况且神魂之间有感应,师尊没理由不知道自己的半魄在孟执手中,又为何不来收回半魄呢?还是说孟执动了什么手脚,让师尊感应不到半魄的存在?
越想越不明白,我放心不下,于是混入魔宫成为一名低等魔侍,伺机查探更多。
魔宫管事问我叫什么时,我一怔,在遇到师尊之前,我没有名字,紫光台百年,师尊一直叫我小九,是以我都快忘了,那时师尊说:
“既如此,叫紫归如何,从此以后,紫光台便是你的归宿。”
言犹在耳,我回神道:“奴婢名叫小紫。”
在魔宫打探了一段时日,我总算摸清了些大概,魔尊孟执确实不知道师尊已复生,师尊也从未来找过孟执。让我不解的是,初始我以为孟执对我师尊有情,数年来她仍坚持寻找师尊残余的魂魄,身边从未有别的魔侍,可是大多时候,她对师尊的半魄都不闻不问。
魔宫中有许多倾慕孟执的人,对师尊的半魄又嫉又恨,私下里没少欺负他。他一个没有神志的傀儡,想必也是感觉不到这些,有人把他推倒在地,他就在地上躺着,满脸木然,和一个死物没有分别。魔宫里的人当着孟执的面叫他白公子,私下里就嘲笑他白痴。
孟执如果在乎师尊,又怎会忍心让他受委屈呢。我摇摇头,趁着四下无人,将躺在地上的师尊扶起来,师尊应当是被人从台阶上踹下来的,脸上和身上都沾了尘土,屁股上还有个脚印。我一边擦去他脸上的尘土,一边叹息,好歹是真仙半魄,怎么沦落到这个境地。
师尊两眼无神,无知无觉。我大概有些明白孟执的感受了,面对这样的师尊,和面对一块木头有什么区别。
罗帕擦过他眉眼时,我发现我真的有些想念师尊,轻轻道:“你不是白公子,也不是白痴,你是紫光台的仙人,你叫洬丹。”
六
正当我为如何将师尊的半魄带出魔界而犯难时,远在紫光台上的师尊竟然在魔界现身。
师尊进入魔都的那刻,便有消息传入魔宫,说有位极像白公子的仙人出现在城门。正值孟执有事外出,一群好事的魔怪前去观看,我猜想师尊真的来了,急忙找到半魄傀儡,给他套上帷帽,拉着他绕过守卫直奔城门。
远远便见城门的茶铺前围了一圈人,坐在茶摊前的白衣人容颜清淡,仙气逼人,正是我师尊。
太好了,我看着身边的傀儡,转念间有了计较,对他道:“去吧,他是你的本尊。”
起手聚了一股风力,将他推了出去。傀儡乘风直直飞入人堆里,又直挺挺摔在师尊面前。帷帽滚落,入眼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人群爆发出一阵议论。
此时突然刮起狂风,风过后现出一个黑色身影,有人喊道“魔尊来了”,人群顿时散个干净,我朝暗处躲了躲。
魔尊孟执依然戴着那张玄铁面具,站在茶桌对面,先默默看了半晌,而后用一种怀念的语气道:“仙君很像本尊认识的一个人。”
师尊抬眸,平静道:“许久不见,孟执。”
“真的是你!”孟执喜道,“何时回来的?”
“已有十年。”
孟执笑容隐了下去:“既然早就回来了,为何不来找我?”
师尊没有作答。
“你是不是在怪我?”孟执又问。
师尊开口道:“孟执,我从未怪过你。你身怀灭世之能,却无灭世之心,当年仙界对你忌惮颇深,联合魔界多次对你出手,我并不认同此举。诛魔天劫未必能将你诛杀,我留在你身边,为你挡下诛魔天劫,只是希望化解你与仙界的仇怨,从此两不相干。”
“原来如此。”孟执后退一步,有些落寞的意味,而后道,“你既想与我划清界线,如今又所为何来?”
我听出了孟执语气中的一点希冀,不想师尊道:“我想请魔尊帮我寻一个人,我的徒弟小九出走七年,她身负匿尘珠,我寻遍世间都无所获,若她出现在魔界,还望魔尊为我留心一二。”
孟执冷然道:“所以若不是有求于我,你并不想让我知道你还活着,难怪搜魂之术毫无反应,为了不让我发现,你甚至甘愿忍受神魂之痛,切断了与半魄的联系。”
“是。”师尊干脆道。
“洬丹!”孟执怒喝。
狂风再起,将地上的傀儡卷入半空,孟执道:“本尊欠你一条命,所以不怪你,这半个魂魄已然无用,还给你。”
言罢傀儡身碎,一缕青气飘入师尊身体。
不料师尊突然变了颜色,豁然起身,环顾四周道:“我在半魄的记忆里看到小九了!她就在这里!”
糟了!我一惊,接着安慰自己道:有匿尘珠在手,师尊发现不了我。
孟执沉沉笑道:“真是再好不过,都城之中,没有人能躲过本尊的法眼。”
魔气骤然扩散,穿透整个魔都,我突然明白孟执的用意,匿尘珠虽然能掩盖我的气息,却不能改变我身体里的灵力。孟执的魔气浸透至我的身体,与我的灵力相冲,而且及其霸道,我顿时气息大乱,浑身剧痛,七窍流血,痛苦无比。
“找到了。”我耳边一声轻笑,感觉人被扯了出去,又摔在地上。
“小九!”
我听到师尊的声音,下一刻好像靠在了他怀里,但是我的眼前一片血红,除了不停吐血,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孟执,我没有让你用这种方式逼她现身!”师尊好像很生气。
孟执无谓道:“人本尊已经找到了,此前又为你招魂数载,欠你的人情就算还了。洬丹你记住,我魔尊孟执,从来不是可以被利用之人……”
声音逐渐远去,我的意识陷入模糊,浮沉之间,我似乎成了一片落花,又好像一片柳絮,飘飘荡荡的,缓缓归于安处。
七
我生在一处极其瑰丽的地方,天上有一轮明晃晃的圆月,身下是巨大的明月倒影。躺在如镜的水面上,我觉得…我应该是朵荷花!
这里除了我,还有一个特别好看的人,这个特别好看的人总会用很温柔的目光看着我,有时会和我一同躺在月影里,手枕着头看着天上的明月。我想,他应该同我一样,都很喜欢看月亮。
然后,这里又出现了好多人,他们叫我小师妹,那个特别好看的人叫我小九。这都是什么奇怪的名字,反正我也不讨厌,就这么叫着吧。
一群人围着我叽叽喳喳的说话。
“小师妹还要睡多久?”其中一个人道。
“小师妹灵台破碎,又被魔尊重创,师尊说还需留在秘境温养一段时日。”另一个人道。
“灵台破碎可还有办法补救?”
他们都安静了下来。
“会有办法的。”那个特别好看的人道,他看着我,低声重复了一遍:“为师一定会想到办法的。”
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但是我有种莫名的开心,好像我想要的,都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