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尘从泥里爬起来,骨头像是被碾碎又拼回去的陶器,每动一下都发出无声的呻吟。他右手还死死攥着那块裹了麻布的玉简——指节发白,指甲缝里嵌着血泥,掌心裂开的伤口早已结痂,又被雨水泡得翻卷开来,一用力便撕开一道新口子,渗出暗红的血珠。
他左脚鞋底那个“水”字还在发烫,像是踩在刚出炉的铁板上。可这热劲儿不散,反而顺着足少阴肾经一路窜上脊柱,直冲脑后风府穴,压得胸口闷疼,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脏。
他抬头看了眼破庙。
门匾歪了一半,“药王谷”三个字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墨迹淡如将熄的余烬。门缝里飘出一股味儿——草药混着腐木,还有点说不清的腥甜,像是有人在里面熬了三天三夜没熄火的汤,锅底焦了,人却还在添柴。
他知道这味道。
不是寻常煎药的气息,而是“断魂引”的残香。七重毒雾的核心引子,需以活人心头血为媒,辅以九种绝毒之草,在子时三刻点燃,才能凝成雾形。此阵一旦启动,入者神志渐失,筋骨自溃,七日内化为脓水,连尸首都留不下。
楚河说过:“若你闻到这种气味,说明有人想让你永远闭嘴。”
他也记得秦昭。
那个在边陲小城蹲在尸体旁给他包扎伤口的医女,指尖沾满血污,指甲缝里都是黑红的凝块,嘴里却还在念:“活人比死人难救,你别死。”
她说这话时,眼神平静得不像个大夫,倒像个早已看透生死轮回的守墓人。
陆无尘拖着腿往前走,左脚每迈一步,鞋底的“水”字就灼烧一次,像是大地在警告他:此地不可进。但他不能停。
他一脚踹开门。
屋里没人。
只有墙角堆着几个翻倒的药柜,柜门大开,里面空空如也,只剩几片碎陶片散落在积水里,几株枯草泡在污水中,根须发黑,像死人的手指。正中央摆着一张石台,灰褐色,表面刻着一圈符纹,已经断了三处,像是被人用钝器狠狠砸过,裂痕深处泛着淡淡的紫光——那是阵法崩毁时残留的反噬印记。
他刚迈出一步,背后“砰”地一声,门自己关上了。
紧接着,头顶传来沙沙声。
像蛇爬过瓦片,又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啃食朽木。声音由远及近,密密麻麻地覆盖整个屋顶。
下一秒,一团灰绿色的雾从梁上落下来,贴地扩散,眨眼间封住了所有出口。空气开始发涩,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呼吸一次,肺里就多一层刺痒,眼角也开始流泪,视线模糊。
陆无尘立刻屏息,后退两步靠住墙。
他知道这是什么。
毒雾阵。
不是随便哪个庸手能布的,得懂药性、通经络、会引气成锁,还得有足够狠的心——这种阵,进去的人不死也得废半身。而最可怕的是,它不仅能杀人,还能读取记忆,把死前最后的画面投影出来,供施术者窥探秘密。
他还没站稳,石台上忽然多了个人影。
灰袍,药篓,发间别着一朵冰花,花瓣泛着淡蓝光晕。
秦昭。
她站在那儿,没看他,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雾气猛地一缩,随即暴涨,像活物一样扑向陆无尘。
他来不及躲,直接被吞了进去。
剧痛来得比想象快。
不是烧,也不是麻,而是一种“被拆开”的感觉——骨头缝里钻进细针,一条条挑开筋脉,往里灌毒浆。每一寸肌肤都在尖叫,每一滴血液都被腐蚀。他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额头撞在石板上,嗡的一声响,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意识开始涣散。
恍惚间,他看见十二岁那年,族老甩鞭子抽在他眼角,鲜血流进眼睛,他说不出话,只能跪着听训:“陆家子孙,不得触碰禁书!违者,剜目割舌!”
他又看见母亲消失的那个雪夜,她把他推进地道前,塞给他这块玉简:“记住,你是守道之人……不该存在的那种。”
可就在意识快要断的时候,胸口突然一热。
是玉简。
它自己烧了起来。
一道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不像是谁在念,倒像是某种东西从沉睡中醒来——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道德经》。
残篇自动运转,顺着他的任督二脉走了一遍。那股气息古老、温润,却又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像是一条沉睡万年的龙缓缓睁开了眼。
奇怪的是,那些毒雾一碰到这股气息,居然停住了,像是撞上了看不见的墙,竟不敢再进一步。
陆无尘咬牙,借着这股劲儿撑起身子。
他盘膝坐好,双手交叠放在丹田位置,继续默诵。每念一句,体内的热流就强一分,毒雾就被逼退一圈。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话音落下,空中突然浮现一个影子。
白衣,负手,眉心一点金光。
道德天尊虚影。
它没有动作,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但整个毒雾阵开始震颤。雾气不再进攻,反而缓缓凝聚,绕着虚影打转,最后竟化作一行行金色篆文,浮在半空,如同星辰排列,构成一幅古老的图谱。
陆无尘只觉得脑中轰然炸开。
那些文字他不认识,却又好像早就刻在骨子里。它们顺着视线钻进眉心,沿着脊椎滑下,最终落在道台之上,像是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某扇门。
刹那间,全身经脉贯通。
原本堵塞已久的奇经八脉仿佛被清泉洗过,灵气自发流转,周天循环无碍。毒雾彻底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他睁开眼时,人已经站在石台前。
秦昭还站着原地,脸色有点发白。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你能活下来,是你命不该绝,还是……你本就是那‘禁忌’?”
陆无尘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你说呢?我可是被执法堂通缉的人,悬赏令上写着‘见即格杀,无需请示’。”
“通缉?”她冷笑,“那你倒是说说,为什么我布的七重断魂雾,见到《道德经》就像见了主人?为什么你体内那些文字,和药王谷失传三百年的‘守道印’一模一样?那不是普通的修炼印记,是血脉觉醒的烙印。”
陆无尘没答。
他只是抬起左手,解开护腕的带子。
麻布掀开一角,露出底下皮肤——四个小字,烙印般嵌在腕内侧:天长地久。
秦昭瞳孔猛地一缩。
她伸手想碰,指尖离皮肤还有半寸,又收了回去。
“这是我亲手刻的。”她低声说,“用寒冰刃蘸着北冥雪莲汁,在你昏迷时一刀一刀划上去的。那时候你还不到十岁……我说你会忘记,可我知道,这四个字会一直跟着你。”
就在这时,石壁后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像是走了很久的路。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这四个字……我师祖刻下的。”
石壁缓缓裂开,走出一人。
白发披肩,手持枯枝为杖,衣袖上绣着褪色的药草纹。他双目深陷,目光落在陆无尘手腕上,久久不动,仿佛透过皮肉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
“三百年前,”老人低声说,“我师祖临走前留下一句话——若有持此信物者至,即是守道之人降世。他曾预言,当道德天尊的遗音再度响起,世间将有一人背负双重命运:既是毁灭之始,亦是重生之钥。”
陆无尘看着他:“你是药王谷主?”
老人没点头,也没否认。他慢慢走近,抬起枯枝,轻轻点在陆无尘眉心。
那一瞬间,陆无尘感觉有什么东西被“读”了一遍——不只是记忆,而是血脉、气息、灵魂深处最原始的那一缕波动。那感觉如同赤身裸体站在暴风雪中,连前世今生都被照了个通透。
老人收回手,忽然单膝触地。
不是跪他,是跪那块护腕。
“贫道守谷千年,等的就是这一天。”他说,“你身上有我师祖的气息,也有……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道韵。你的经脉结构,与古籍记载的‘先天道体’完全吻合。更重要的是——刚才那虚影,不是幻觉,是真正的道痕共鸣。道德天尊虽陨万年,但其意志未灭,仍在寻找容器。”
陆无尘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该出现在这里。”谷主起身,眼神变得锐利,“道德天尊已陨万年,守道一脉断绝,连传承都成了传说。可你不仅活着,还带着完整的经文反哺之象。你不是继承者,你是复苏者。”
秦昭插话:“但他现在很危险。楚河把他送来,说明青阳宗已经出事。幽冥域的标记重新出现,萧明阳成了血契媒介,这些都不是巧合。有人在唤醒‘非人间’的力量,而你是唯一能阻止它的人。”
谷主沉默片刻,转身走向石台背面。
他伸手按在一处凹槽上,石面缓缓移开,露出一个暗格。
里面躺着半块令牌。
青铜质地,边缘磨损严重,正面刻着“药”字,背面却是一段残缺的经文——正是《道德经》第一章的开头几句。
“这是我师祖留下的另一半信物。”谷主将令牌取出,递给陆无尘,“另一半,据说在守道人手中。若两块合一,可开启药王谷禁地最深处的‘藏真阁’。那里藏着三样东西:一部完整版《道德经》手稿、你母亲的手札,以及……通往‘彼岸’的地图。”
陆无尘接过令牌,入手冰凉。
就在他指尖碰到那几行经文的瞬间,体内又有动静。
不是疼痛,而是一种“呼应”——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遥远的地方,轻轻回了一声。像是钟鸣山谷,余音相和。
秦昭忽然上前一步:“你要找你娘的手札,对吧?楚河让你来的,不只是为了逃命。”
陆无尘点头,声音低沉:“她失踪前最后一句话是:‘去药王谷,找真相。’可她没说,真相是什么。”
“那份手札不在外面。”她指着令牌,“而在藏真阁。但要进去,必须通过最后一道试炼。”
“什么试炼?”
“不是我说了算。”秦昭看向谷主,“是药王谷的规矩。”
谷主闭眼,轻声道:“明日辰时,入雾林。”
“雾林?”
“百毒共生之地。”谷主睁开眼,“生门在左,死门在右。你能走出来,就能见真相。走不出来……药王谷从此与你无关。”
陆无尘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令牌。
又看了看自己还在渗血的右手。
他扯了扯嘴角:“合着我刚逃出一个坑,又要跳另一个?”
秦昭看着他:“你以为守道是来享福的?那是用命换命的差事。”
“我没那么想。”他把令牌塞进怀里,活动了下手腕,“我只是觉得,既然已经死了两次,再死一次也不怕。”
谷主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向石壁。
即将消失前,他留下一句:“记住,雾林之中,毒不杀人,心杀人。”
秦昭走到陆无尘身边,递来一碗黑色药汁:“喝了。明天要是还想活着说话,就别跟我耍脾气。”
陆无尘接过碗,闻了一下,差点吐出来。
“这味儿,比死人肚肠还冲。”
“那就别喝。”她转身就走。
“等等。”他一把拉住她袖子,“上次在边陲,你救我那次……是不是就知道我会来?”
秦昭停下,背对着他,声音低了些:“我不知道你会来。但我一直等着,有人能把这块护腕带到药王谷。”
她顿了顿。
“因为那是我刻的。”
话完,她走了。
陆无尘坐在石台边,低头看着那碗药。
药面映出他的脸——脏,瘦,眼角有道旧伤,是十二岁那年族老甩鞭子留下的。那时他偷看了家族禁书,被罚跪三日,无人送饭,无人问津。
他一口喝下。
苦得直抽气,喉头火辣辣的,像是吞了熔岩。
远处雷声滚过,雨还在下。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手指忽然一抖。
怀里的令牌,又热了一下。
像是回应某种召唤。
又像是……另一个世界的门,正在缓缓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