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尘的手还按在石阶上,指缝间渗出的血混着碎布残渣,在地面拖出几道暗红痕迹。护腕几乎裂成两半,麻布边缘焦卷,露出里面一层泛铜光的内衬——那不是普通织物,像是某种符纸被反复折叠后缝进布里,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仿佛还有心跳。
他没抬头,但能感觉到头顶的空气变了。
火焰熄了,烟尘沉了,连萧明阳那一声冷笑也卡在喉咙里。整个密室像被人按下暂停,只剩下碑文上的字,一个接一个亮起来,从“大道废”开始,到最后那个残缺的“藏于守道人心”,全都在发光。光不刺眼,却压得人睁不开眼,仿佛每一笔划都成了重锤,敲打在神魂深处。
然后,碑动了。
不是震动,是整块石头缓缓浮起,离地三寸,裂痕中渗出金纹,如同血管搏动。紧接着,一道虚影从碑面剥离,披散长发,背对众人,站姿和陆无尘一模一样——左手微抬,像是要拦下什么,又像是想抓住谁的手。
“守本心者,得吾传承。”
声音不是从碑上传来,也不是从虚影口中发出,而是直接钻进脑子里,像小时候祖母念安眠咒那样低,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
陆无尘终于抬头。
他知道这不对劲。天尊?传承?哪有那么多天上掉机缘的事。他活到二十三岁,见的全是坑。那些所谓的“奇遇”,不过是强者设下的试炼陷阱;那些“前辈指点”,往往藏着夺舍夺命的阴谋。他曾亲眼见过一位师兄在山洞中得到一枚玉简,刚打开便化作飞灰,连元神都被抽走,只剩一张皮囊挂在藤蔓上风干。
可这一刻,他不想躲了。
不是因为贪图力量,也不是相信命运垂青。而是他忽然明白——有些事,躲不过。
就像十二岁那年,族老说他命格带灾,必须逐出家门。他跪着求过,哭着喊过,甚至咬破手指写下血书,只求留下。可老太太还是替他挡下了那一掌,倒在他怀里时,嘴角还在笑:“你活着,就够了。”
自那以后,他再没求过谁。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左臂火辣辣地疼,护腕碎片卡在皮肉里,每动一下都像有人拿针扎。但他还是把那只手举了起来,和虚影的动作同步。
“你要考我?”他嗓音哑得不像话,“考什么?忠孝仁义?舍己为人?”
没人回答。
可眼前突然黑了。
不是闭眼,是整个世界被抽走。下一瞬,他站在一片荒原上,天是碎的,地上满是干涸的血河,远处有一座塌了一半的城门,门匾上三个字勉强能认出来:青阳宗。
他低头看自己,穿的不是劲装,而是一身染血的白袍,腰间没有佩剑,只挂着一块残玉。怀里抱着一个人——女人,面容模糊,但那双手他记得,常年捣药磨出茧,指尖总有洗不掉的草汁色。
她胸口插着一根黑矛,血顺着矛杆往下滴,滴在他手背上,烫得惊人。
“娘……”他听见自己说。
女人睁开眼,笑了笑:“你活着,就够了。”
话音落,她化作一道光,融入他胸口。紧接着,四面八方传来嘶吼,无数黑影扑来,他本能地抬手,掌心迸发金光,将那些影子尽数震退。可他也跪下了,七窍流血,骨头一节节断裂又重生,反反复复,像是永无止境的轮回。
画面再变。
他看见自己被钉在一座山巅,四肢锁着铁链,链子另一头连着九块碑,每块碑上刻着不同名字:楚河、姜玄、秦昭、空老、毒尊……甚至还有萧明阳。他们一个个倒下,死法各异,却都看着他,不说怨恨,也不喊救,只是用那种“我知道你会这样”的眼神盯着他。
最后,他看见一个小男孩坐在马厩边啃冷馒头,旁边老太太咳嗽着替他拍灰。族老带人冲进来,说这孩子命格带灾,必须逐出家门。老太太扑上去挡,被一掌拍断心脉。小男孩抱着她哭,指甲抠进泥里,直到指尖翻卷。
那是他十二岁那天。
也是他第一次明白,有些人拼了命,只是为了让他多活一天。
幻象散去,他还在密室,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石阶,鼻子里全是铁锈味——不是血腥,是眼泪流进嘴角的味道。
他没有哭出声。陆无尘从不嚎啕,他的悲伤向来沉默如深井,连回响都没有。
“我问你。”他抬起头,对着虚影,声音稳得吓人,“若重来一次,我还是会抢那颗洗髓丹;若再遇夜袭,我还是会点燃玉简引雷;若母亲挡在前面……我也不会推开她。”
他说的是实话。
洗髓丹那次,他明知是陷阱,仍动手抢夺。因为他知道,若不抢,弟弟就会被送去当炉鼎,活活炼成丹药。那一战,他杀了三人,重伤七人,自己也差点废掉经脉。
夜袭那一晚,宗门遭劫,他本可逃走。但他点燃了祖传玉简,引来天雷,炸毁了敌方阵眼,也把自己炸得半死。事后有人说他是英雄,也有人说他愚蠢。只有他自己清楚,他只是不想再看到更多尸体堆成山。
至于母亲……
他闭了闭眼。
“我不是来当英雄的。我是来还债的。”
话音落,碑文金光骤然暴涨,整个密室被照得通明。虚影缓缓转身,终于露出正面——和他长得并不像,可那股子倔劲,那副不肯低头的模样,分明就是他自己。
“你既知劫由心生,为何不避?”
“避了,就不是我了。”
“你不怕万劫不复?”
“怕。可更怕有人因为我活着,反而死了。”
虚影静了片刻,忽然抬起手,指向他眉心。
一道光落下,不痛,反而有种温水浇头的舒服感。他感觉脑子里多了点东西,不是记忆,也不是功法,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他走的这条路,哪怕错,也是他自己选的。
“可承吾道。”虚影说完,缓缓消散,碑体坠回原地,轰然一声闷响,震得岩壁簌簌落灰。
陆无尘喘了口气,刚想动,忽然听见身后动静。
萧明阳不知何时爬了起来,半边身子贴着墙,右手垂着,显然脱臼了,七把匕首只剩两把还插在腰带上,其余的全成了碎片。他嘴里有血,说话时不断冒泡:“疯子……你真是个疯子……你以为这就完了?你以为……他们会放过你?”
陆无尘没回头。
他慢慢把手放下,掌心朝上,摊开。
血顺着指缝往下滴,滴在护腕残片上。那布条吸了血,竟又闪了一下金光,四个字若隐若现:天长地久。
“你说谁?”他低声问。
“所有人!”萧明阳嘶吼,“宗门、世家、天穹界……还有你信的这个鬼碑!你救不了谁!你只会带来灾!你就是灾!”
陆无尘终于转过头。
他看了萧明阳一眼,没怒,也没笑,就像看一个说了大实话的傻子。
“所以呢?”他说,“你是想让我现在跪下求饶,还是等你缓过来再打一架?”
萧明阳愣住。
他没想到会是这种反应。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质问、羞辱、揭露真相的台词,可对方就像听了个笑话,听完还问他“然后呢”。
“你……你不明白。”他声音弱了下去,“我母亲……她临死前还在给我缝平安符……她说只要我不做坏事,就能活得比谁都久……可我做了多少坏事?我勾结幽冥域,我陷害同门,我……我连她坟头都没敢去拜过……”
他说着说着,腿一软,滑坐在地。
陆无尘静静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夜在丹房外,自己藏身屋檐时,曾看见萧明阳对着月亮烧了一张黄纸。当时以为是祭练功法,现在想来,或许是烧给谁的。
“那你现在可以去。”他说。
“什么?”
“去拜她。”陆无尘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趁你还走得动。”
萧明阳抬头看他,眼里有震惊,有不解,还有一点点……快要熄灭的光。
“你就不恨我?”他问。
“恨。”陆无尘说,“但我更烦你老拿‘命运’当借口。你妈给你缝平安符,不是让你变成别人的刀。”
他转身,走向石碑。
他知道这地方还没完。碑文最后一行依然残缺,虚影虽认可他,却没给任何力量或秘法。所谓的“传承”,更像是一个盖章认证:你这个人,勉强合格。
可这也够了。
至少现在,他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能死。
他伸手抚过碑面,指尖划过“道劫根源,藏于守道人心”这几个字。触感粗糙,像是有人用钝器硬刻上去的。他忽然用力一按,指腹蹭到一道隐蔽的凹槽——不是文字,是个符号,像铃铛,又像锁。
他皱了眉。
这符号……他在哪见过?
记忆如雾中残影,一闪即逝。
还没来得及细看,背后风声突起!
萧明阳不知何时冲了过来,仅剩的两把匕首交叉成剪,直取他后颈!
“既然你是劫,那就别走了!”他吼得满脸通红,“留下来,镇在这儿!”
陆无尘没回头。
他只是抬手,左手护腕残片迎风一展,金光乍现。
“叮——”
一声脆响,匕首未至,便在空中崩断。
萧明阳被震退数步,撞在岩壁上,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
陆无尘缓缓转过身,左臂垂下,护腕焦黑如炭,金光已散。他眉心那道半片篆文光影微弱闪烁,像是随时会灭。
“你啊。”他叹了口气,“非得打到大家都难看才行?”
萧明阳瘫在地上,眼神涣散,手里还攥着半截匕首。
陆无尘没再看他,转身走向通道入口。
可刚迈出一步,忽然停住。
他低头,看见自己左手指尖,正不断有血珠渗出,滴落在地。每一滴血落地,都发出轻微的“滋”声,像是高温触到了寒冰。
他皱眉,抬起手。
血,是金色的。
不是错觉。
那金色流淌在皮肤之下,如同熔化的金属,在经络中缓缓游走。他试着运转真气,却发现体内原本驳杂的灵力竟开始自动凝练,仿佛被某种古老的力量牵引着,重塑经脉。
他忽然想起那个梦。
七岁那年,他高烧三日不退,梦见一位白衣女子站在月下,手中提着一盏青铜灯,灯芯燃烧的不是油,而是血。她对他说:“你不是凡种,莫负此身。”
醒来后,他发现枕头上有几根银丝般的发,至今仍藏在贴身衣袋里。
难道……这一切早有预兆?
他握紧拳头,金血在掌心汇聚,竟隐隐形成一个微型符印,旋即溃散。
这时,碑面忽然再次微光一闪。
那句残缺的碑文,最后一个字的位置,竟缓缓浮现一丝极淡的墨痕——
像是“守”字的最后一捺,还未写尽。
陆无尘望着那道未完成的笔画,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奇异的预感:
这场试炼,不是结束。
而是开端。
他转身走出密室,脚步坚定,背影如刃。
身后,石碑静静矗立,仿佛从未苏醒。
唯有那句“道劫根源,藏于守道人心”,在幽暗中,悄然多了一缕金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