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照在执法堂的檐角,洒下一片清冷银辉,像是为这古老的建筑披上了一层薄霜。檐下青瓦滴露,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声音极轻,却在这寂静夜里格外清晰。
陆无尘站在廊下,掌心还残留着那枚铜令的冰凉。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节修长,掌纹清晰,可那抹寒意却顺着血脉往心口爬。不是金属本身的冷,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来自地底深渊的阴寒。
他没动,也没抬头。刚才楚河那一句“别再去碰那些字了”,像根细针扎在耳膜上,挥不走,也压不下。每一个字都带着警告的重量,可他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回头。
现在,他手里攥着令牌,护腕夹层里藏着刚塞进去的布角,玉简贴在胸口,安静得反常。那本该躁动的东西,此刻却沉寂如死水,反倒让他心头不安。
门内的烛火忽然晃了一下。
不是风——窗棂紧闭,连一丝缝隙都没有。那火苗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触碰,猛地向一侧倾斜,光影在墙上扭曲成一道诡异的人形轮廓,转瞬即逝。
下一瞬,执法堂的大门被一股力道从内推开,木轴摩擦发出低哑声响,如同某种古老机关苏醒的呻吟。
楚河立于门槛之内,袍袖未动,眼神却比方才更沉。他身形高大,黑袍垂地,肩头绣着一道金线勾勒的山岳纹,那是执法长老独有的徽记。他没有说话,只是侧身让出通道,动作缓慢,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陆无尘抬脚走了进去。
靴底踏过门槛时,脚下石砖微微一震,似有灵力波动自地底掠过。他不动声色地稳住身形,目光扫过堂内。
陈设简单得近乎肃杀:一张长案横置中央,漆面斑驳,边角刻着岁月留下的划痕;两排木椅分列两侧,椅背上浮雕着镇邪符文,如今已模糊不清;墙上挂着青阳宗执法令图,墨迹苍劲,写着“执律以正,诛邪不赦”八字,字字如刀。
案前摆着一只乌木托盘,上面放着一把匕首——刀身断裂,刃口染着暗红血迹,像是刚从土里挖出来,还沾着潮湿的泥腥味。
“认得吗?”楚河坐在主位,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仿佛整个空间都被他的气息封锁。
陆无尘盯着那把匕首,脑子里闪过昨夜藏书阁外的对视。萧明阳站在回廊尽头,白衣如雪,七把匕首悬浮身后,寒霜凝结在刀锋边缘。那一刻,他们谁都没动手,可空气中早已弥漫着杀机。
他知道这东西不该出现在这里,更不该由楚河亲手摆出来。
“是萧明阳的。”他开口,语气平静,“前日比武时碎的,按规矩该交回库房销毁。”
“但它出现在洗髓池底。”楚河指尖轻点托盘,声音冷得像冰,“离那块碑文不到三尺。你昨晚去过那里。”
陆无尘沉默一息,忽然笑了下,笑意却不达眼底:“长老既然知道我去了,何必问我见没见过这把刀?”
楚河目光微闪,眸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动。他缓缓抬起右手,指尖凝聚一点金光,在空中轻轻一划——一道符印浮现,随即隐入地面。
这是禁言阵,防止隔墙有耳。
“我是问你,”他声音更低,几乎只剩气音,“它怎么会在池底?谁埋的?”
陆无尘没急着回答。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轻轻按在胸前玉简上。那东西依旧安静,可当他闭眼默念一个字时,掌心忽然泛起微光,一圈圈涟漪般的符纹自皮肤下浮现,又迅速隐去。
他低声吐出一字:
“显。”
刹那间,一道虚影自玉简中升腾而起,悬浮半空,宛如真实重现。
画面里,夜色深沉,洗髓池水面如镜,倒映着残月与星斗。一道白衣身影悄然靠近,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正是萧明阳。他蹲在池边,手中握着这把断裂的匕首,用力插进池底裂缝。泥土翻涌间,一块石碑轮廓若隐若现,碑面刻着几个古篆,字迹扭曲,竟似活物般蠕动。
紧接着,黑雾自地底渗出,凝聚成一名黑袍人影。那人全身笼罩在浓雾之中,唯有双眼泛着幽绿光芒,手中递出一枚幽冥令符。萧明阳接过,两人低语数句,声音模糊不清,但唇形分明是在说:“时机将至。”
随后,黑袍人消散如烟,萧明阳起身离去,背影消失在林间小径。
影像到此戛然而止。
楚河猛地抬手,法杖顿地,金光扫过整个大堂,虚影瞬间崩散,连一丝残影都不曾留下。
“这术法……”他盯着陆无尘,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是你能掌握的东西。”
陆无尘收回手,玉简恢复平静,表面光泽褪去,仿佛从未有过异象。
“我不是掌握。”他摇头,语气坦然,“它是自己出来的。就像那晚青铜柱上的字,没人刻,它自己浮现。”
楚河没接话。
堂内一时静得可怕。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歪斜,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像是面具下的表情正在缓慢变化。
良久,他忽然起身,走到墙边,伸手取下执法令图后的一块暗格木板。木板移开,露出一个隐蔽的小匣,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铜令,表面刻着断裂山脉纹路,与陆无尘怀里的那枚一模一样。
“这是青阳宗三代前执法长老留下的信物。”楚河将铜令放在案上,声音低沉,“只有持令者,才能开启后山断崖的封印阵眼。”
陆无尘看着那枚令,瞳孔微缩。
“您让我去?”
“亥时三刻。”楚河低声说,“别让任何人看见你离开。”
陆无尘伸手去拿。
指尖触到铜令的刹那,护腕里的布角忽然颤了一下。那丝黑气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顺着麻布游动,竟微微发亮,像是沉睡的毒蛇睁开了眼。
他不动声色地将铜令塞进护腕夹层,低头应了一声:“明白。”
正要转身,执法堂大门却被一股大力撞开。
轰!
门板重重砸在墙上,反弹出嗡鸣之声。
萧明阳站在门外,白衣胜雪,七把匕首悬浮身后,寒霜凝结在刀锋边缘,刀尖直指陆无尘咽喉。他左脸皮肤泛起细微鳞纹,像是某种古老血脉正在觉醒;右眼瞳孔缩成一线,冰冷如蛇,死死盯着堂内。
“楚长老!”他声音尖锐,带着压抑已久的怒火,“残脉私闯禁地,擅用邪术惑众,您不但不惩,反而授以密令?青阳宗的规矩,是这么定的?”
楚河转过身,脸色冷了下来,周身气势骤然攀升,空气仿佛凝固。
“执法堂问案,轮不到真传弟子越权干涉。”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气息渐沉,每一步落下,地面都轻微震颤,“滚回去,抄三百遍门规。少一个字,关禁闭七日。”
萧明阳脸色变了变。
他咬牙,手指紧握,身后匕首嗡鸣不止,刀刃上的霜气剧烈翻腾。可面对楚河那股压下来的威势,终究不敢动手。
他是天才,是真传,是宗门重点培养的未来支柱。但他再强,也不过是个尚未结丹的少年,而楚河,是执掌执法堂三十年的老牌金丹强者。
差距,悬殊如天堑。
“好。”他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抹怨毒,“今日我退。但若这贱种再犯一次,我不必您动手,也能让他死在试炼场上。”
说完,他狠狠剜了陆无尘一眼,转身离去,衣袖翻飞间,留下一道刺骨寒意。
脚步声远去后,楚河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肩头微松。
他回头看了眼陆无尘:“你听到了?”
“听到了。”陆无尘点头,目光平静,“他也快撑不住了。”
楚河眯起眼:“什么意思?”
“他的怨灵……在反噬。”陆无尘摸了摸护腕,声音低了几分,“刚才那一眼,不是他在看我,是附在他身上的东西在找宿主。它快控制不住他了。”
楚河沉默片刻,忽然道:“那你呢?你体内的东西,真的听你的话?”
陆无尘一顿。
他没回答,只是把手按在玉简上。那东西依旧温热,却没有动静,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我不知道它听不听话。”他最终说道,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我知道,它不想被人当成棋子。”
楚河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点了点头。
“去吧。”他说,“记住,断崖之上,没有退路。”
陆无尘拱手行礼,转身朝门外走去。
跨出门槛时,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楚河问道:“长老,那块碑文……到底是谁写的?”
楚河站在灯影里,没回头,声音飘渺如梦:
“不是人写的。”
“是道自己刻的。”
陆无尘没再问。
他走出执法堂,夜风扑面而来,吹得衣角翻飞,发丝凌乱。抬头望去,月亮已偏西,银辉洒落山林,树影婆娑,如同无数潜伏的鬼魅。
离亥时三刻只剩不到半个时辰。
他沿着山道缓步前行,手指悄悄探入护腕,摸到那枚铜令。冰冷的金属表面,似乎还带着一丝极淡的空间波动——和祖母护腕曾感应过的某种力量同源。
布角上的黑气仍在蠕动,像是在回应什么。
玉简贴在胸口,终于又开始发烫,热度逐渐升高,仿佛有什么即将苏醒。
他加快脚步,身影没入林间小径。
远处山巅,一道断崖孤悬夜空,像被天剑劈开的裂口。崖顶石台上,隐约可见一座残破阵法,中央凹槽正好与铜令形状吻合。
陆无尘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风更大了,呼啸着穿过岩石缝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取出铜令,正要插入阵眼。
就在这时,护腕里的布角突然剧烈震颤,黑气窜出一缕,如活蛇般直奔阵法而去。
玉简猛然灼烧起来,像是要炸开。
陆无尘瞳孔一缩,抬手去挡。
黑气却在半空停住,缓缓盘旋,最终化作一个扭曲的符号,烙在阵法中心。
那符号古老而诡异,笔画交错如锁链,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气息。
紧接着,整座阵法开始震动,石台龟裂,光芒自地底升起。
一道低沉的声音,仿佛穿越千载岁月,缓缓响起:
“持令者……归来。”
陆无尘站在原地,望着眼前的一切,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真相,终于要揭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