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无尘踩着最后一段山道,脚底打滑了一下,碎石滚落悬崖,坠入无底黑夜,连回音都被风吞了。他扶了扶腰间的竹简,那东西还烫着,像是揣了块刚出炉的烙铁,灼得皮肉生疼。可这痛感却让他清醒——活着,还在喘气,就是最好的消息。
断崖上的血迹早被夜风干透了,可肩头被火刃擦过的皮肉还在抽搐,一跳一跳地往神经里钻疼。那道伤是执法堂长老临时封住的,用的是禁术“凝脉诀”,强行锁住血脉流动,止血却不疗伤,只为拖延时间。他知道,那一战之后,自己已不再是个普通外门弟子,而是一枚被推上棋盘的卒子,动一步,便是杀局。
他没走正门,绕到了外门弟子住区后巷。那边有口废弃的井,井沿裂了道缝,正好能卡住半片瓦——那是他前些日子埋下的记号。今夜不宜回房,萧明阳那疯子不会善罢甘休,执法堂又不可能护他到底。那老狗嘴上说着“秉公处理”,实则早已与幽冥域暗通款曲。陆无尘看得清楚,那一夜执法堂大殿中,萧明阳袖口滑出的黑符残角,正是幽冥使者的通行令。
可刚拐过墙角,他脚步顿住了。
窗户开着。
他的屋子在二楼最西头,窗框从不上闩,风吹大了才会晃。但现在,两扇木板齐刷刷向外翻开,像被人用手掰开的嘴,无声地宣告着入侵者的到来。
屋里灯亮着。
他记得自己离开时吹灭了烛火。不仅如此,他还特意将油灯倒扣在桌上,以防有人伪装痕迹。可现在,灯芯重新点燃,火苗微微摇曳,映出墙上扭曲的人影——不止一个。
陆无尘贴墙蹲下,指尖蹭了蹭护腕边缘。麻布粗糙,刮得指腹发痒,那是他亲手缝制的旧物,边角还沾着昨日试步法时割破手指留下的淡淡血渍。他闭眼,玉简在胸口轻轻一震,像是听见了什么动静——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灵性共鸣,仿佛它也在呼吸,在警觉,在低语。
三道气息,贴地而行,没有脚步声,也没有呼吸起伏。它们像雾一样渗进房间,又凝成实体。黑袍裹身,袖口绣着扭曲的怨纹,和他在族老密室见过的幽冥鼎底刻痕一模一样。那种纹路,只有修炼“噬魂诀”的人才能激活,一旦浮现,便意味着目标已被标记为“祭品”。
不是刺客,是正规战力。
猎杀令下来了。
他咬牙,左脚缓缓后撤半步,脚跟压进“藏”字诀的起势位。这是九宫步法中最基础的一式,讲究身形隐匿、气息归藏,常人练十日便可入门,但他花了整整三个月才勉强掌控。因为这不是普通的轻功,而是源自上古秘传的“避劫之术”,专为逃命而生。
还没等他动,屋内烛火猛地一缩——其中一名使者抬手,掌心浮出一枚阴符,瞬间冻结空气。温度骤降,窗棂结霜,连烛芯都冻成了冰柱。那是“玄冥印”,能封锁方圆三丈内的所有灵力波动,防止目标瞬移或召唤援手。
下一瞬,三人同时出手。
破窗不是为了潜入,是为了封杀退路。
两扇木窗轰然合拢,像是巨兽咬牙。第三名使者甩出锁链,直取床榻方向,显然是算准了常人睡觉的位置。但床铺空荡,链子抽在褥子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像是击打在死人的棺木上。
陆无尘早在他们破门的刹那,就已踏出“生”字诀。
身形一闪,跃上房梁。灰尘簌簌落下,他蜷身伏在横木背面,心跳压到最低,连血液流动都放缓。玉简突然发烫,一股吸力自胸口蔓延开来,如同活物般汲取空气中残留的灵性能量。
他明白了。
这屋子里的火属性道痕,正在被玉简吞噬。
烛火虽灭,残留在空气中的灵性波动仍在。那是他昨夜修炼《炎心诀》时留下的余韵,微弱却真实存在。玉简无声运转,将那些能量尽数抽离,凝聚成一层薄薄的火焰屏障,贴在他背脊上方,宛如一件无形的护甲。
第二波攻击来了。
两名使者并肩推进,手中各持一柄骨刺短刃,刀尖划过地面,留下两道焦黑痕迹。他们不说话,也不搜寻,而是以特定节奏移动,形成三角锁定阵型——这是专门对付高敏目标的围猎术,步步紧逼,不留死角。
陆无尘屏息,右脚轻挪,准备走“门”字诀换位。
就在他发力的瞬间,玉简猛地一颤!
整片火焰屏障炸开,化作火浪迎向左侧敌人。那人反应极快,抬臂格挡,黑袍烧出个窟窿,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皮肤,像是泡久的尸肉,散发着腐臭的气息。火盾只是干扰。
陆无尘借着爆炸气流,右脚点梁,身形横移五尺,落在靠墙的衣柜顶上。他落地无声,手指勾住屋梁垂下的麻绳——那是他之前晾衣服用的,现在成了唯一的支点。
“藏”字诀再启。
他的轮廓开始模糊,体温与环境趋同,连呼吸都融入了屋外树叶的摆动频率。这是极限状态下的“拟境术”,传说唯有达到“神识初凝”之境者方可施展。而他,不过是个尚未筑基的外门弟子。
三名使者停了下来。
为首的站在屋子中央,兜帽下传来低语:“载体已觉醒九宫步法前三式,优先活捉。”
另外两人点头,一人守门,一人继续扫荡角落。剩下那个却缓缓抬头,目光精准锁定房梁阴影处。
“你在上面。”他说。
陆无尘瞳孔一缩。
对方竟然能看破“藏”字诀?
不,不是看破。那人手里捏着一块碎布,正是他昨日藏在窗台下的备用护腕边角料。布条沾了点血,应该是之前试步法时割破的伤口留下的。幽冥使者的“血引术”,可通过微量精血追踪目标七日不散。
被追踪了。
他不再犹豫,右脚猛蹬衣柜,整个人如箭射出,直扑门口守卫。
“生!门!”
两步连踏,身形虚晃两次,出现在守门者侧后方。那是九宫步法的精髓所在——以“生死休伤杜景死惊开”九位为基,踏出虚实交错之轨。常人眼中只见残影,高手却能看出其中蕴含的天地卦象。
那人转身欲拦,陆无尘早已预判,抬腿就是一脚踹在膝窝。对方踉跄一步,他顺势夺过匕首,反手掷向中央那人。
匕首飞到半途,竟被一股无形力量拦下,悬在空中寸寸断裂。
中央使者冷笑:“垂死挣扎。”
他双手合十,胸前浮现出一座微型祭坛虚影,四周环绕七颗黑星。那是幽冥域的拘魂阵雏形,一旦成型,方圆十丈内所有生灵都会被抽取神识,沦为行尸走肉。
陆无尘知道不能拖。
他咬破舌尖,强行提气,第三次催动“藏”字诀,整个人再度隐入黑暗。
可这次,玉简比他还快。
胸口一热,玉简自动抽取屋内残留的木属性道痕——来自腐朽的地板、老旧的桌椅、甚至是他脚底踩碎的虫尸。这些微弱的生命印记被迅速转化,凝成一道青色丝线,缠上那座祭坛虚影。
滋啦——
祭坛崩出裂纹,七颗黑星熄灭两颗。
“什么东西?!”中央使者怒吼。
陆无尘趁机跃起,第四步踏出“息”字诀,落于屋顶最高处。他喘着粗气,额头渗汗,道台嗡鸣不止,像是随时要炸开。经脉中灵气乱窜,几乎撕裂丹田。
但这几步,他走得稳。
不是靠别人教,是他自己拼出来的活路。
屋外风声骤紧。
一道黑影从天而降,砸在屋顶瓦片上,发出清脆裂响。来人拄杖而立,黑袍猎猎,遮光罩边缘泛着金纹,那是“天机阁”执法使独有的徽记。
楚河到了。
他看都没看陆无尘,法杖一挑,直指中央使者。
“你们不该碰他。”
话音落,法杖砸地。
一道金色虚影自杖尖冲天而起——那是个模糊的人形轮廓,手持长剑,背对月光。虚影只存在了一瞬,便俯冲而下,撞进祭坛残影中。
轰!
整个屋子炸开,木屑横飞,三名使者齐齐后退。那金色虚影竟是某种古老意志的投影,专克邪祟。
楚河一步踏前,左手掌心翻转,一道符印浮现。他低声念了一句谁也听不懂的话,古老音节如钟鸣震荡,法杖猛然戳向中央使者胸口。
那人想逃,可身体僵住了一瞬。
金光穿透黑袍,直接将其胸口洞穿。
尸体倒下时没有流血,而是化作一团黑烟,缓缓升腾。可就在烟雾即将消散之际,楚河忽然伸手,抓进那团黑气中。
他拽出了一小片漆黑碎片,像是一块烧焦的纸屑。
“果然。”他低声道,“恶念残片……带着厉天行的气息。”
陆无尘从废墟中站起,抹了把脸上的灰。他盯着那碎片,玉简突然剧烈震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宿敌。一丝黑气从楚河掌心逸出,被玉简瞬间吸走。
脑海里闪过一个画面:一张脸,半边被经文烙印覆盖,另一只眼睛里旋转着血色漩涡。
厉天行。
他还活着。
而且,已经盯上自己了。
楚河收起碎片,转身看向陆无尘。月光照在他那只裸露的眼睛上,金纹缓缓隐去。那只眼,据说是被“天机轮”改造过的“观劫之瞳”,能窥见命运轨迹。
“守好心神。”他说完,身影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陆无尘没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尖微微发颤。玉简贴在胸口,热度未退,眉心隐隐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里面睁开眼。
屋塌了大半,瓦砾堆里躺着半截烧焦的床板,还有他昨晚换下的衣裳。护腕还在左臂,麻布边缘磨得更毛了。
他慢慢坐下,盘膝于废墟之中,左手握紧护腕,右手食指轻轻抵住眉心。
玉简又一次发烫。
那一闪而过的血色漩涡,在他瞳孔深处转了一圈,又一圈。
风起了。
远处山巅,一道红光悄然升起,如同睁开的魔眼。
新的劫数,已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