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

  夜风很大,从天桥的这头灌到那头,把老葛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桥下的车流稀疏了,偶尔一辆,车灯像一把刀,劈开黑暗,又迅速被黑暗吞没。头顶的天空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灰蒙蒙的云,像一床盖得太紧的被子,让城市喘不过气来。老葛靠在栏杆上,感觉到铁管传来的凉意,从手心一直凉到肩膀。他抬头看天,什么也看不见。但他知道,云上面有星星。云上面永远有星星。只不过有时候你看不到,有时候你忘了看。


老葛是在天桥上看到那个年轻人的。


不是他先看到的。是他手里的酒瓶子先看到的。半瓶二锅头,他举起来要喝,瓶子朝天的方向正好对着桥栏杆上坐着的那个人。酒瓶的玻璃底把月光折了一下,折到了那个人身上,老葛才眯着眼看过去。


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瘦,穿着一件灰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坐在栏杆上,两条腿悬在外面,脚尖朝下,像两根挂在岸边的钓竿。他不看下面,看上面,看天。


老葛站住了。


他在工地上搬了二十年砖,什么样的危险都见过,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离死有多远。那个年轻人离死不远。不是因为他坐在栏杆上,而是因为他的姿势太安静了。想死的人有两种,一种是闹的,哭啊喊啊打电话啊,那种死不了;另一种是不闹的,安安静静的,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那种才真的要死。


这个年轻人是第二种。


老葛把酒瓶盖拧上,揣进裤兜里。他走近了几步,在离年轻人三四米的地方停下来。他没想好要说什么。他不是什么好人,没读过书,不会说话,嘴笨得像棉裤腰。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就这么走过去。


他在工地上有过一个工友,姓刘,四十出头,平时爱说爱笑。有一天老刘没来上工,打电话不接,发信息不回。三天后房东来撬门,发现老刘挂在卫生间的水管上,已经臭了。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死,没有人跟他说过一句话,在他做那个决定的晚上,整栋楼的人都睡着了。


老葛后来总想,如果那天有人敲一下老刘的门,哪怕只是问一句“老刘你吃了吗”,会不会不一样?


他不知道。但他不想再想这件事了。


“喂。”老葛喊了一声。


年轻人没动。


“你坐在那上面,风吹着不冷啊?”


年轻人还是没动。但老葛注意到,他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这说明他听到了,他只是不想理。


老葛走过去,把胳膊搭在栏杆上,离年轻人大概一米远。他没有看年轻人,看桥下的车流。深夜的车很少,偶尔一辆,车灯像一把刀,从黑暗里劈出来,又消失在黑暗里。


“我跟你打个赌。”老葛说。


年轻人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好奇,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空的。像两个被掏空了的洞。


“你赌不赌,我从这个桥上跳下去,肯定比你死得快。”老葛说,“我这把年纪,浑身是病,跳下去一了百了。你呢,年轻人,身子骨轻,万一掉下去没死,摔个瘫痪,后半辈子更难受。”


年轻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老葛说:“所以你下来。咱俩好好说。说完你要是还想跳,我不拦你。我请你吃碗面,先。”


年轻人看着他,眼睛里的空洞慢慢裂开了一条缝。不是感动,是困惑——这个人是谁?为什么要管我?


老葛伸出一只手。那只手是黑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灰,手背上青筋暴起,像干裂的河床。那只手不好看,但稳,稳稳地伸在那里,像一根从地里长出来的老树根。


年轻人盯着那只手看了五秒钟。


然后他握住了。


老葛的手是粗糙的,砂纸一样。年轻人的手是软的,凉的,像一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老葛用力一拽,年轻人从栏杆上翻了下来,落在桥面上,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老葛扶住了他的肩膀,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他肩上按了按,像按一块刚砌好的砖。


“走,”老葛说,“吃面。”


桥头有一家面馆,二十四小时营业,专门做夜班出租车司机和工地工人的生意。店面不大,五六张桌子,地砖上永远有一层擦不掉的油。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四川女人,姓王,大家都叫她王姐。


老葛推门进去,王姐正在擦桌子,抬头看到他和身后的年轻人,什么都没问。她在这条街上开了十二年面馆,什么人都见过,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她比谁都清楚。


“两碗牛肉面,加蛋。”老葛说。他转头看年轻人,“能吃辣不?”


年轻人点了点头。


老葛对王姐说:“一碗重辣,一碗微辣。”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老葛把酒瓶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揣了回去。他本来想喝两口,但看了看对面的年轻人,觉得这个时候喝酒不太合适。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不合适,就是觉得不合适。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葱花浮在汤面上,牛肉切得大块,卤得很透。年轻人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面,送到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然后他哭了。


不是无声的流泪,是那种憋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带着声音的哭。他哭得很难看,鼻涕和眼泪一起流,嘴巴张着,发出一种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面馆里另外两桌客人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面。在这条街上,哭不是什么稀奇事。


老葛没有看他,也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呼噜呼噜地吃面,吃得很响。工地上的规矩,吃饭不响不算吃饭。他吃得很大声,很大口,像是在用吃面的声音给对面的年轻人一个掩护——你哭你的,没人听见。


年轻人哭了大概五分钟,慢慢停了。他用袖子擦了擦脸,端起面碗,喝了一大口汤。汤很烫,他嘶了一声,嘴唇被烫红了。


老葛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从桌上的筷子筒里抽了一双新筷子,掰开,递给他。


“慢慢吃,不着急。”


年轻人接过筷子,开始吃面。这一次他吃得慢多了,一根一根地吃,像是在数。


老葛吃完了自己那碗,把碗推到一边,从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又摸出打火机,咔嚓咔嚓打了两次才打着。他吸了一口,烟从鼻孔里喷出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变成两股灰色的柱子。


“你在那个桥上坐多久了?”老葛问。


年轻人咽下嘴里的面,说:“不知道。可能两个小时。”


“为啥?”


年轻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老葛以为他不想回答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我欠了十七万。网贷。拆东墙补西墙,越滚越多。我妈不知道,我女朋友也跑了。公司把我辞了,因为我老是接催收电话,影响工作。我今天从出租屋出来,把钥匙放在门垫下面了。我没想回去。”


老葛吸了一口烟,没说话。


年轻人又说:“我不是怕欠钱。我是觉得,我这辈子好像就这样了。二十三岁,就这样了。以后不会再好了。”


老葛把烟灰弹在地上。王姐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她知道老葛不是那种故意往地上弹烟灰的人,他就是习惯了,在工地上待久了,不习惯有烟灰缸这种东西。


“你二十三?”老葛问。


“嗯。”


“我二十三的时候,在老家种地。”老葛说,“一年到头挣的钱,不够你现在一个月的利息。”


年轻人看着他。


“我那会儿也想死。”老葛说,“不是因为穷,是因为觉得没意思。每天起来,下地,回来,吃饭,睡觉。第二天又是一样的。我想,这辈子就这样了?我还没出过县城呢,这辈子就结束了?”


他把烟叼在嘴角,眯着眼睛,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后来我想了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就想,我再活一年。就一年。这一年里我想干啥就干啥,反正一年后我就去死。然后我就从老家出来了,到了城里,在工地上搬砖。搬了一年,我觉得还行,就又给自己续了一年。一年一年续,续到了现在。”


他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你看,我现在还活着。不是因为我懂了什么大道理,是因为我学会了不急着做决定。你想死,可以。但你先吃完这碗面。吃完还想死,再死。不差这一会儿。”


年轻人看着面前已经见底的面碗,没有说话。


老葛把烟掐灭在桌子上,用手指碾了碾,留下一个黑色的圆印。他站起来,从裤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放在桌上。


“王姐,钱放这儿了。”


王姐看了一眼那张五十的,说:“两碗面加蛋,三十六。你给多了。”


“多的存着,下次来吃。”


老葛穿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转身要走。年轻人忽然叫住了他。


“大哥。”


老葛回过头。


“你叫什么名字?”


老葛想了想。他本来想说“老葛”,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说了另一个名字。


“葛建设。”


这是他自己的名字。他很久没用过了。工地上的人都叫他老葛,老家的人叫他葛老三,葛建设这个名字,只有在身份证上和村委会的花名册上才会出现。


他说出来的时候,觉得嘴里的那三个字有点陌生,但又有一种奇怪的真实感——像是一件旧衣服,很久没穿了,再穿上的时候觉得有点紧,但那是自己的尺寸。


“葛大哥,”年轻人说,“我能留你个电话吗?”


老葛从兜里掏出手机,一个屏幕碎了一半的旧安卓机,打开通讯录,递给年轻人。年轻人输入了自己的号码,存的名字是“小孙”。


老葛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揣回兜里。


“小孙,你要是哪天又想上那个桥了,先给我打个电话。”


“你会来吗?”


“我不知道。”老葛说,“但你打了,就有一个人知道你在那儿。”


老葛走了。


他走在深夜的街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被压扁的黑色面条。风很大,吹得他缩了缩脖子,把领子立起来,双手插兜,一步一步地走。


他住的地方是工地的活动板房,六个人一间,上下铺。他的铺位在下铺,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像一个豆腐块。这是他唯一的“讲究”——被子必须叠成方的,不管多累都要叠。这是他爹教他的,他爹当过兵,说一个人的被子什么样,这个人就是什么样。


他脱了外套,没脱裤子,直接躺下了。上铺的老马在打呼噜,隔壁铺的小陈在说梦话,说的好像是“钢筋不够了”。这些都是他熟悉的声音,听了十几年的声音。这些声音比任何安眠药都管用——不是因为好听,是因为它们是“活着”的声音。


他闭上眼睛,眼前又出现了年轻人对着牛肉面痛哭的样子。他回忆起了自己。

他二十三岁时,也欠了一屁股债。种子钱、化肥钱,全是赊的。他算过,把地里打的粮食全卖了,也填不上这个窟窿。可

当时让他最失望的,还真不是欠债,而是觉得自己在这烂泥塘中扑腾不出来。

  其实就是年轻人说的;“不是怕欠债,怕的是就这样了。”

  老葛翻了个身,睁开眼睛,四下望了望,到处都黑不溜秋的。每天夜里都是“这个样。”

  为什么我和那年轻人,他叫小孙。嗯,我和小孙,都特别怕“就这样了”呢?小孙居然会为了“不再这样”,想去死?

  这不是很奇怪吗?”就这样”,真那么可怕吗?

  他,葛建设,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就不想,睡觉。但脑子里嗡嗡的,他又开始想自己为了还债,决定到城里来赚钱。

  喏,就找到了在工地上搬砖的活。搬第一块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搬一块砖挣几分钱,要搬多少块才能盖一栋房子?

  没多长时间,他就腻了,又像在家种地似的,觉得自己“就这样”了。

  一次,他不小心,碰破了手,一生气,随脚踹倒了一摞砖。工头走过来,看了他一眼,他正用嘴吸吮着伤口。

  工头从兜里掏出个小蓝包,从里面拿出个创可贴,边递给他边说:“你别看这一块砖不值钱,一千块砖就是一面墙,一万块砖就是一间房。你搬的不是砖,是房子。”

  当时活儿不等人,来不及多想。但后来,他觉得这黑脸大汉还是个有点儿内秀的人,他说得对!对在哪儿呢?就对在他后来搬砖心不烦了,他看到了砖后面的房子,还想到了房子里的人。


他在工地上搬了二十年砖。二十年,他搬了多少块砖?他自己也算不清了。但他知道,那些砖变成了楼,那些楼里住进了人。那些人不知道砖是他搬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知道自己为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做了点儿事。

老葛突然有点儿明白了:”一想“为别人”,好像生活就总会有点儿新意思,光“为自己”,似乎怎么过,都有“就这样了”的味道。

他亲眼见到了那些上一辈人,比现在人苦的多,可他们活的特别带劲儿,一点儿没有“就这样”的无聊想法。

他们天天想的是为父母,为老婆,为孩子,为这个家!不但拼命干,还拼命省。家里人一笑,那就是他们的天堂。哪像他自己,光棍一个,心里没个人,没谁可为,只能为自己。所以,过什么日子,都觉得“就这样”!

他忽然又想到,以前那些先烈,红军和地下党们,可能都是因为心里有“为别人”的念头,才无论怎么受罪,都不会觉得“就这样”了吧?

下次再见到小孙,要把这个告诉他,赶紧再找个对象,心里只要能为“别人”,就不会总是害怕“就这样”了。

  老葛眼皮发沉了,想睡了。他模模糊糊地想着,明天要找个为“别人”的事,享受享受,光是自己喝酒,没意思。

  第二天是周六,工地休息半天。老葛没去小卖部买酒,他去了养老院。


这家养老院在工地附近,走路十五分钟。他第一次去是两年前,一个工友的老娘住在里面,工友让他帮忙送点东西。他去了之后,在走廊里看到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对着窗户自言自语。他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她的表情让他想起自己的妈——他妈也爱自言自语,一边做饭一边说,说菜贵了,说天气热了,说他爹又跟她吵架了。


他爹死了十年,他妈也死了八年。他以为他已经不想他们了。


但那天他看到那个老太太,他站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后来他就开始来了。不是每个星期都来,是想起来了就来。他不会做什么,不会按摩,不会聊天,不会讲笑话。他就是坐在老人旁边,听他们说话。大部分老人说的话他听不懂,有的口音太重,有的神志不清,有的根本不是在跟他说话,是在跟某个已经不在了的人说话。


但他坐在那里。这就够了。


今天他走进养老院的时候,护工小刘正在给老人们发午饭。看到老葛,小刘笑了:“葛叔来了,正好,三号房的张大爷今天一直念叨你。”


老葛“嗯”了一声,洗了手,走进三号房。


张大爷八十七了,脑梗后遗症,半边身子不能动,说话也不利索。他靠在床上,面前放着一碗粥,没动。看到老葛,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歪歪地往上扯,那是一个笑。


老葛走过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端起粥碗。


“来,张大爷,吃饭。”


他用勺子舀了一口粥,吹了吹,送到张大爷嘴边。张大爷张开嘴,含住了勺子,粥从嘴角流出来一点,老葛用纸巾擦掉。一勺,一勺,一勺。一碗粥喂了二十分钟,喂完的时候老葛的胳膊都酸了。


张大爷含混地说了几个字,老葛没听清,凑过去听。


“你……好……”


老葛愣了一下。


他在工地上搬了二十年砖,没人说过他好。他在老家种了二十几年地,没人说过他好。他活了五十四年,第一次有人跟他说“你好”。


不是“你是个好人”,不是“你做得很好”。就是简简单单的“你好”——你这个人,是好的。


老葛把碗放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黑的、指甲缝里嵌着泥灰的、青筋暴起的手。


他的眼睛湿了。


他没有哭。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但那双眼睛湿了,像干裂的河床里渗出了水,不多,就一点点,但那是水,是活的。


从养老院出来,老葛在路边蹲了一会儿。


路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就往下掉,铺了一地的金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落叶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用光和影编织的地毯。老葛蹲在路边,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从鼻孔喷出来,被风撕碎,散在空气里。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一片叶子,黄得透亮,叶脉像血管一样清晰。他想起养老院的张大爷,想起张大爷说的“你好”。他以前觉得自己是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往哪里去。现在他觉得,叶子不需要知道。叶子落了,就是落了。落在地上,就是家。


他又点了一根烟,抽了两口,掐灭了。不是因为不想抽,是因为忽然觉得烟味不对了。不是烟变了,是他变了。他说不上来哪里变了,就是觉得以前能咽下去的东西,现在咽不下去了。


他想起那个年轻人,小孙。他想起自己在天桥上说的那句话——“我先请你吃碗面,吃完你要是还想跳,我不拦你。”


他当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句话。现在他知道了。


因为他也需要一个人跟他说这句话。


二十年前,在那个县城的小破屋里,在他决定“再活一年”的那个晚上,如果有人坐在他旁边,跟他说一句“先吃碗面”,他可能不需要自己骗自己说“再活一年”。


他可能直接就活了。


他掏出手机,屏幕碎了的那一半刚好遮住了小孙的名字,他划拉了两下才找到。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按了拨出。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喂?”小孙的声音有点哑。


“是我,葛建设。”


“……葛大哥。”


“你吃饭了没?”


那边沉默了一下。“没。”


“去吃点东西。不是因为我让你吃,是因为你需要吃。”


又沉默了一下。“葛大哥,我今天去找工作了。”


老葛没说话,等他继续说。


“一个快递站点在招人,派件员,底薪加提成。我明天去试工。”


老葛说:“好。”


“十七万我不知道要还多久。三年,五年,可能更久。但我想,三年后我也才二十六。还完债也才二十六。不算太晚。”


老葛说:“不晚。”


小孙忽然笑了。那种笑声很轻,像是怕笑太大声会把什么东西吓跑。他说:“葛大哥,你昨天说的那个‘再活一年’,我今天试了一下。好像还行。”


老葛也笑了。他的笑没有声音,但嘴角弯了:“小孙,赶紧再找个对象。不是我让你找,是你自己需要找。”


“我不找了。”


“不找个人,你心里就只有你自己。”


“那有什么不好?”


“那你还会怕自己“就这样”了。”


小孙那边愣了一会儿:“葛大哥,你喝酒了吗?”


“你这孩子,以为我说胡话?等再见面,我一说,你就懂了。”


“说?说什么?”


“就说你心里要有“别人”,心里一有“别人”,就不会害怕自己“就这样”了。”老葛不说了,他在听,在等小孙说。

等了一会儿,小孙熬不住了,回了一句:“葛大哥,你好像也是一个人吧?”


“所以我吃亏了嘛。”


“你吃什么亏了,葛大哥?”


“我,我心里没什么可想的呀。”


“那怎么就吃亏了呢?”


老葛愣了一会儿,硬着头皮说:“心里什么都没有,就像兜里没钱一样。”

老葛挠了挠头:“不对,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你说的是精神空虚吧?”小孙说。


“对,对,没精神头。比没钱都可怕。所以,咱俩都不是怕欠债,怕的是没精神。人一没神,就觉得什么日子都“就这样”了。”老葛抹了一下脑门,他出汗了。


“我倒不是没精神,我是觉得“就这样”的日子没意义。”


“对,对,没意思。心里空就没意思。心里一有个活人,就特有意思。”


“是意义,不是意思。”


“对,对,就是个心劲儿,心里有人活的就有劲儿。”老葛好像又明白了一点儿。


但小孙还是似懂非懂:“葛大哥,我们见面再聊吧。”


“好,好,再说,再说。”老葛挂了电话,他很高兴,觉得心里挺舒服。刚站起来,又弯腰把掐灭的烟头捡起来,扔进了垃圾桶。

这是他以前不会做的事。他以前觉得,烟头嘛,地上的土比烟头脏多了,扔地上怎么了。但今天他捡起来了。不是因为讲卫生,是因为他高兴了,人在高兴的时候就想做好事。

他走回工地的路上,经过那栋他正在盖的楼。楼已经盖到二十五层了,明年这个时候就能封顶。他抬起头,看着那栋楼,觉得它很高,很高,高到云里面去了。


西边的天空被晚霞烧成了一片金红色,像一炉刚刚熄了火的炭,余温还在,光还在。工地上的塔吊高耸在暮色中,像一只巨大的铁鸟,翅膀张开,一动不动,等着风来。老葛站在工地门口,看着那栋他正在盖的楼。每一层都有他搬过的砖、和过的水泥、拧过的钢筋。夕阳把楼镀上了一层金色,让它看起来不像一栋冰冷的混凝土建筑,而像一座正在发光的、有生命的东西。他忽然觉得,他不是一个搬砖的人。他是一个把光砌进墙里的人。


他不知道住进这栋楼的人会是谁,也许是一个白领,也许是一对刚结婚的年轻人,也许是一个和他一样从农村来的打工者。他们不会知道他叫葛建设,不会知道这栋楼的每一块砖都经过他的手。


但没关系。


他在。


他在这里。


这块砖在这里,那面墙在这里,这栋楼在这里。


这就是他活过的证据。不是银行账户里的数字,不是房产证上的名字,是这些实实在在的、不会消失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到路边的水泥缝里长出了一株草。很小,很细,绿得发亮。他不知道那是什么草,但他蹲下来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草摇了摇,又站直了。


老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工地的方向走去。明天还要上工,六点起床,七点到工地,搬砖,和水泥,砌墙。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好像都一样,其实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也许什么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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