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场景曾不止一次浮现在我的脑海。
那是一个端午节前夕,一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奶奶泡了一大盆糯米,买了一叠粽叶,备了几段细绳,坐在厨房门边包粽子。我搬了个小凳坐在一旁,看奶奶拿起一张粽叶,将下半部分轻轻窝成一个小漏斗,再用一把大勺舀起盆中的糯米,沥干水分,放入漏斗中,待到漏斗被填得满当当的,就将上半部分合下来,用一根细绳精巧地一系,就成了一个有棱有角的粽子。我嚷着也想自己包一个,但奶奶教了我半天,我也没能学会打绳结,于是也就很快失去了耐心,索性坐在一旁帮奶奶舀糯米,填漏斗。那个初夏的傍晚,阳光明澈,透过厨房西向的窗户将整个屋子填得亮堂堂的,只有那扇不语的门切下一块阴凉,奶娘和我就坐在那片阴凉里一边包粽子一边看着光线的角度一点点移动,阴凉的面积一点点扩大,直到暮色苍茫。我早已忘记那是哪一年的事了,后来市场上各种粽子琳琅满目,家里也再没有自己做过粽子,以至于我都开始怀疑那场景是否真的存在过,它唯一的证明仅仅是舌尖上萦绕不散的那点粽叶清香,那种粘糯的饭香和那颗粒分明的白糖的甜。我也毫不怀疑,这样的场景大概今生是再也不能重现了。
不久前休假回家,家人提出晚饭想吃顿饺子。于是我们又自己剁了肉馅,买来饺子皮,和奶奶一起坐在餐桌边包了起来。奶奶颤着手用筷子挑起一小团肉馅放在饺子皮正中,然后沾一点水抹一抹面皮的边缘,再将其一点点捏合。奶奶已不像当年那般灵活,包饺子时她偶然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却突然断裂,只剩下破碎的言语。最后她包好的饺子和我包的一样,都像是小孩子恶作剧的结果。尽管如此,和奶奶包饺子的那一小段时间还是让我想起了当年在厨房门边包粽子的那个下午。晚风和夕阳似刚从那一年奶奶的发梢间翩然而至,那么多年的岁月恍如一梦,一睁眼我们又都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时间里。
假期里妈妈和我送陪奶奶去医院打针,那天医院空荡荡的,病房里安静得只有我们三个人的呼吸。我坐在床边,凝视窗外细雨潺潺,总感觉往事站在雨幕之后也在默然凝视着我。小时候我老是生病,也常常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打吊针,奶奶和爸妈围立在旁,我的手被固定在一个纸盒子上难以动弹,随着针水流入,手也变得冰凉,我时常抬头看挂在一旁的药瓶,尽管针水还剩一大半,我也忍不住问大人们是不是快打完了。正这么想着,奶奶的声音把我拽回了现实,她问我们针水是不是要打完了,让我们快去请医生。我们抬头看看针水,其实还剩了大半瓶。我忽然觉得往日以一种奇怪的方式重现,人生在这一刻成了一种带损耗的轮回,人们从一个孩子变成了另一个孩子,一切都再不断重现,但每一次重现我们都在失去。我踱到窗边,看着楼下自行车道上的一汪积水发呆,雨脚再水面上敲出一圈圈涟漪,不时又自行车驶过,划破水面后留下一串肮脏的泡沫。或许到了轮回的终点,所有人都一无所有两手空空,哪怕是记忆也留存不住,只会像水消失于水中,了无痕迹。
曾经在这座城市的中央广场上矗立着一座上个世纪的高楼,那曾经是这座城市最高的建筑。有一年我按捺不住好奇,奶奶就带我上去看了看,可下楼时就找不到电梯,只好顺着楼梯盘旋而下。阳光从楼梯间墙面上的空隙中透进来,在另一面墙上映照出各种各样的图案,将整个空间衬照得雪白而空旷,每绕一圈下一层楼,那些图案的位置和形状就发生一点微妙的变化,我们好似走进了一个万花筒,那楼梯一圈又一圈长得好像永远没有尽头。多年以后,当我再一次在一个微雨茫茫的夜里来到广场,曾经的那幢高楼早已被拆除,有人雄心勃勃地想在原址重建一座跟高的地标,可如今那里只狼狈地堆着一座烂尾的基座。广场上空无一人,我行走平地,却总觉得还走在当年那走不完的楼梯上。时光滚滚向前,可人们总是一次又一次回溯到最初的起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