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九月,桂子暗香浮动,我们三年级三班,迎来了一位转学生。
他站在讲台上,像一株孤直的青竹,高出我们大半头,却微低着头,声音清浅如风:“我叫江墨染。”
老师将他安排在我后座。起初,他沉默得像个影子,只与书为伴。直到那次作文课,老师念了他的文章:“…秋风非粗犷汉子,实乃细腻画师,以无形笔触,染黄银杏,浣碧晴空…”满室寂静,我望着他清瘦的背影,第一次感知到,文字竟有如此魔力。
因是班上佼佼者,我们常被老师委以同一任务,交集渐多。他引我进入一个由文字构筑的瑰丽世界,我则将我的挚友——明媚的林晓月与灵动的赵雨萌介绍与他。他也带来了他唯一的挚交,善画的周子珩。我们五六人,便结成了一个共享欢笑与秘密的小团体。
墨染骨子里有种古雅的浪漫。他带我们寻访藏于深巷的旧书局,在泛黄纸页间嗅闻时光;于夏夜星空下,指着流云,告诉我们那在古代雅称“望云”;冬雪初霁,我们在庭院中堆雪人,他悄悄在雪人掌心,放上一枚用红纸细细剪成的“心”。
不知何时,我的目光已无法从他身上移开。被他讲解诗文时微蹙的眉宇吸引,被他难得展露的清澈笑容牵动。
升入初中,我们未分在同班,情谊却未减。初二那年,我惊觉他看我的目光不同以往。那日图书馆,我抬首,撞上他未来得及躲闪的凝视,他耳根瞬间红透,慌乱垂首。此后,我的书页间,常会惊现一枚写着隽永小诗的银杏书签。
后来,我陆续收到其他男生的信笺,他闻讯后,在那个海棠纷飞的午后,将我拦下。
“清辞,”他声音微颤,似风中蛛丝,“有些话,再不说,只怕要溺死在心里了…我心悦你,已久。”
我心如擂鼓,轻声回应:“我也是。”
那一刻,他眼中迸发的光华,足以照亮我往后所有寂寥的岁月。
最悸动的瞬间,发生在一个暮春的黄昏。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巷子,蝉鸣初噪,斜阳将我们的影子拉长、交叠。他的手指,在宽大衣袖的遮掩下,小心翼翼地、试探地勾住了我的指尖,继而,整个掌心覆了上来,温热而略带薄茧。那一霎,仿佛万千星辰在血脉中炸裂,我们谁都没有说话,只听得见彼此如鼓的心跳,感受着掌心沁出的微湿,那是一条通往整个世界的秘径。
初中毕业在即,同学录风靡校园。当我将一本淡蓝册子递到他面前时,他却罕见地未接。
“清辞,”他目光笃定,望入我眼底,“同学录是写给注定分离之人的。我们,不会分开。”
我怔住,旋即低头莞尔,心中甜暖与酸涩交织,仿佛预见了什么,却又迅速将那不安掐灭。
然而命运的轨迹,终非年少誓言所能左右。因家迁至城西,我不得不选择离家近的高中,而他,仍留城东。距离像一道无声鸿沟,横亘眼前。在沉重的学业与现实面前,我退缩了。一次通话中,我哽咽提出:“墨染,我们…暂时分开吧,先专心高考。等结束了,再在一起,好吗?”
电话那端,是长久的沉默,静得让我心慌。“…好。”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高考结束那天,老地方,我等你。我们说定了。”
我们拍了一张合照,照片里,我们努力笑着,眼角却藏着离殇。
高中三年,沉重如枷。我曾数次鼓起勇气去他学校,皆阴差阳错未能相见。寄出的信,也如石沉大海。后来才知,他亦如此。我们在各自奔涌的河流里,奋力泅渡,却偏离了共同的岸。
高考终于结束。我怀着朝圣般的心情,奔赴约定之地。却因连日焦虑,容颜憔悴,临到门前,竟生近乡情怯之感,躲入街角整理仪容。殊不知,那一刻,他因久候未见,又被家人急电催回——他祖母急病入院。就在我踌躇的十分钟里,他留下了一张“急事,晚点再来,务必等我”的字条,粘在长椅下,却被一场不期而至的雨打湿、卷走。
我们,就这样,在咫尺之间,擦身而过。
此后,命运的齿轮彻底错位。我北上学医,他南下入警校。我们像两颗行星,在短暂的交汇后,沿着各自的轨道,越行越远。
多年后,我成为一名医生。某个秋夜,我穿过医院长廊,去往急诊部会诊。迎面,几位同事与警察簇拥而来,似乎在讨论一桩案件。我无意一瞥,身影蓦然僵住。
那个穿着警服,身姿挺拔,眉宇间刻着风霜却依旧清隽的侧影,不是他,又是谁?
他似乎也感应到什么,转过头。
时光,在那一瞬间凝固、倒流,又轰然奔回。
“江…”我唇瓣微动,未能成言。
他眼中翻涌着巨大的震惊,万语千言最终凝结为一句:“沈医生。”
一声“沈医生”,跨越了半生时光,也划开了最体面,也最残忍的距离。
我们简单寒暄,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原来,他带队护送伤者来此。没有互留联系方式,我们都知道,不必了。
错过的,早已不是一场约会,而是整整一个人生。
擦肩而过时,我仿佛又回到那个暮春的黄昏,感受到他掌心灼人的温度,听到他在耳边轻语:
“同学录是给分开的人的,我们不会分开。”
可我们,终究是分开了。在那本泛黄的人生同学录上,我们,是彼此最遗憾、最完整、也最疼痛的那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