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家祠的灰塑》
第一章 屋顶有人行
我系陈三,拉黄包车。
民国廿八年冬,广州沦陷第三年。陈家祠被日军占咗一半做宪兵队宿舍,另一半还开着,但香火断咗。我平时唔行中山七路嗰边,因为陈家祠嘅屋顶,最近有怪事。
最先系卖云吞面嘅盲公炳同我讲嘅。佢每晚推车经过陈家祠后墙,听到屋顶有"踢踏"声。唔系猫,猫冇咁重;唔系日军巡逻,日军皮靴声齐整,呢个声系"戏步"—— 《粤剧》嘅台步,一抬一顿,好似有人喺瓦脊上面走圆台。
"我盲咗都听得出,"炳叔捻住筷子,"佢行嘅系'云手'步。屋顶上有人唱戏。"
我笑佢听错。但第二日朝早,陈家祠嘅看门佬(个老秀才,姓苏,留咗条辫子唔肯剪)悄悄揾我,塞咗两毫银给我。
"陈车夫,你姓陈,系自己人。我同你讲,昨晚我睇到嘢。"
苏秀才话,佢半夜起身小解,望见陈家祠首进屋脊上面,企住一个人影。着住戏服,凤冠,但系半身系灰塑嘅质地——石灰底色,彩绘剥落,露出里面嘅麻筋。人影冇头,头夹喺腋下,好似戏班后台嘅道具。佢行到"赵美容打飞熊"嗰组灰塑前面,停低,伸手摸飞熊嘅眼。摸完,飞熊嘅眼,转咗方向,望住街口。
"我揉眼,佢唔见咗。但系飞熊嘅眼,今朝我望过,真系转咗向左。"苏秀才手震,"陈家祠嘅灰塑,百年冇人动过。佢哋……落来过。"
我望住自己嘅手。手腕上面嘅绿膜早褪咗,指甲嘅墨色也淡咗,但掌心仲留住一道红痕——系黄花岗纸马嘅红。我嘅罪血,越还越少,但"陈"呢个姓,越行越重。
"苏伯,陈家祠嘅灰塑,点解会动?"我问。
佢望住我,眼里有种老广州人嘅迷信同清醒:"灰塑唔系泥。陈家祠起嘅时候,陈氏七十二房出钱,每房要交'一撮祖灰'落灰浆。祖灰系咩?系各房祖先牌位刮落嘅香灰,拌住糯米、生石灰、麻丝。换句话讲,屋顶上嘅麒麟鳌鱼、赵美容、关帝爷,全部系用陈家祖宗嘅'灰'做骨。祖宗困喺灰里,睇住子孙。如果子孙里面有人'卖祖'——投日、告密、借祖宗名头敛财——屋顶嘅人物就会落来,揾一个陈姓嘅活人,剥皮填灰,顶替其中一尊。呢个叫'还祖'。顶替嘅人,永生永世企喺屋顶,做陈家嘅门面。"
我后背发凉。我姓陈,我阿公陈守义嘅罪,正系"卖祖"——当年向洋行告密,害死十三行几船人。我一路还罪,但"陈"字本身,就系欠祖宗嘅。
"昨晚屋顶上嘅人影,"苏秀才讲,"我睇佢嘅身形,似女人。戏服系花旦。我估,系柳红衣嗰种水戏班嘅魂,搭咗灰塑嘅便车;亦可能系……陈家自己嘅女鬼。"
第二章 聚贤堂的空位
当夜子时,我唔拉客,将车泊在陈家祠对面嘅榕树下,自己翻墙入去。
沦陷后陈家祠嘅围墙破咗几处。我踩住乱石爬入后院,聚贤堂嘅黑影好大,三重檐嘅屋顶喺月光下像一头伏住嘅兽。我仰头望,首进正脊嘅"福禄寿"、东路嘅"刘庆伏狼驹"、西路嘅"桃园三结义",全部静默。但系,我见到一处在动——
聚贤堂后廊屋脊,原本有一组"独占鳌头":鳌鱼驮住个状元郎。但今夜,状元郎唔在。鳌鱼仲在,张口衔住嘅系一条空袍。袍子系灰塑嘅,但领口破咗,露出里面空荡荡嘅竹篾骨架,好似被人从里面挣脱。
"嚟啦……"
声音从我头顶落下来。唔系从屋面,而系从脊饰里面。我抬头,见到"赵美容"嗰组灰塑嘅赵美容,半边脸仲系彩绘美人,半边脸石灰剥落,露出麻丝同竹篾,眼眶里面两点绿火。佢嘅手,本来揸住长枪指住飞熊,今夜枪尖垂落,指住我。
飞熊也动咗。熊眼转向我,熊口张开,发出"咔"一声——石灰崩落嘅声。
我退后一步,摸到怀里面九叔畀我嘅桃木楔。但桃木楔对灰塑未必有用,灰塑嘅魂唔系鬼,系"愿"——族愿、祖愿、匠愿。
"陈三。"赵美容嘅嘴唔动,但声音入我耳,"你姓陈。你祖卖祖。屋顶缺一个状元。你上来,顶替佢。"
我望住鳌鱼背上面嘅空袍。空袍嘅袖口,绣住"陈"字。
"我唔系状元。"我咬牙。
"状元唔系考出来嘅,系顶出来嘅。"佢嘅绿火眼眨咗一下,"陈守义嘅后人,血里有卖祖嘅秤。你坐上脊,灰浆会灌入你嘅毛孔,你嘅皮会变成石灰,你嘅魂会变成彩绘。你永远企喺呢度,替陈家挡风挡雨,替陈家挡日军嘅子弹。你嘅罪,一次还清。"
我听到呢句,心动摇咗一瞬。永远企喺屋顶,做一座雕像,罪就清?但系,我望见聚贤堂檐下挂住嘅铁铸"福鼠钓金钱",月光里面,福鼠嘅眼珠居然系活动嘅,慢慢转向我。成座陈家祠,好似活嘅兽。
突然,后门"吱呀"响。苏秀才拎住一盏风灯走出来,灯影里面佢嘅辫子翘起。
"三仔!唔好应佢!"佢将风灯掷向我脚边,"灰塑认'应',唔认'迫'。你应咗句'好',就上脊;但如果你用陈家自己嘅规矩破佢——陈家祠起祠嗰阵,每尊灰塑底下都压住匠人嘅'契纸',契纸写住'塑像不许离脊,离脊则归匠门'。你揾到契纸,烧咗,灰塑就归匠门管,唔归陈门管,佢哋就拉你唔走!"
我望住苏秀才。佢点解知咁多?
佢苦笑:"我姓苏,唔姓陈。我祖上系陈家祠嘅灰塑匠,邵成村嘅师父嘅师父。我留条辫,唔系念清,系念匠门。"
第三章 脊上契纸
我趁赵美容嘅灰手未伸落来,踩住聚贤堂嘅梁柱爬上屋面。瓦脊好斜,我手脚并用,爬到"独占鳌头"嗰组前面。鳌鱼嘅鳞片系灰塑嘅,摸落去冰凉,但鳞隙里面有层絮状物——麻丝。我抠开鳌鱼下颌,果然摸到一卷纸。纸用油布包住,展开,系一张黄裱纸,墨字:
"光绪辛卯年,陈氏书院兴筑。塑匠苏允明,塑鳌头状元一组。契曰:像归陈祠,魂归匠门;像若离脊,任匠收魂。立契为证。"
我手指一捏,纸角已经脆咗。我咬破指尖,拿陈三嘅血,滴喺"魂归匠门"四字上面。血一触纸,纸面"轰"一声燃起青焰——唔系普通火,系灰塑底灰里面糯米浆遇血发酵嘅"反噬火"。
火光中,赵美容嘅半边石灰脸"喀啦"裂开。佢嘅绿火眼望住我,居然露出一丝似笑非笑嘅表情,同柳红衣嘅半脸美人重叠咗一瞬。
"匠门血……苏家后人引嘅血……"佢嘅声变咗个老男人口音,似当年塑像嘅匠人,"好。呢尊状元,我唔收佢。但陈祠欠嘅'替身数',唔会少。今夜有另一个陈姓人,应咗戏。"
话音未落,陈家祠大门方向传来一声汽车喇叭。日军嘅吉普。车门开,一个穿长衫嘅男人落车,腰间别住日本宪兵队嘅臂章——系陈家嘅人,陈继尧,西关陈氏支房嘅长子,投咗日,做翻译兼"维持会长"。
陈继尧行到聚贤堂前,仰头望脊,嘴里哼住 《帝女花》嘅"香夭"。佢一开口,屋顶所有灰塑嘅头,同时转过去望住佢。
"落花满天蔽月光……"佢唱。
唱到"借一杯酒敬苍茫",佢嘅脚离地。唔系跳,系被无形嘅手托住。佢嘅长衫下摆变硬,变成石灰色。佢想喊,但嘴张唔出声,因为佢嘅下颚已经变成灰塑嘅彩绘。
一息之间,陈继尧被"按"上鳌鱼背,坐入嗰件空袍里面。空袍合拢,绣"陈"字嘅领口箍住佢嘅颈。佢嘅脸,被一层石灰浆由内向外糊住,糊完,彩绘笔落——眉、眼、红唇、状元帽。
状元郎返位啦。
但呢个状元郎,眼珠系陈继尧嘅,恐慌到凸出。佢嘅嘴型定格在" 《香夭》"嘅最后一个字,永远唱唔完。
赵美容嘅灰手收回。佢望住我,半边美人半边骷髅嘅脸,微微颔首,似柳红衣,似阿欣阿妈,似所有被"还祖"过嘅女魂。
"陈三,你嘅血破咗契,匠门收咗陈继尧。你嘅罪,减一笔。但陈家祠嘅脊,永远缺唔到人。今日顶状元,明日顶关帝,后日顶福禄寿。只要陈家有卖祖嘅,屋顶就有人落来揾位。"
第四章 灰皮
我爬落屋面,脚软到几乎站唔直。苏秀才扶住我,将风灯捡返。
"你睇下你嘅手。"佢讲。
我望住手掌。掌心嘅红痕,变咗灰色。好似一层极薄嘅石灰浆,印喺皮上。我搓,搓唔甩。呢层灰,系赵美容摸过我肩嗰阵留低嘅。
"灰塑嘅灰,沾咗活人,会'记'。"苏秀才叹,"你以后嘅手,会画出灰塑。你嘅罪血,变咗灰。灰嘅命,比纸更薄,但比纸更硬。你嘅魂,以后同陈家祠嘅屋顶绑咗一条线。佢哋顶替人,你会感应到;佢哋落来,你会听到瓦响。"
我握拳。灰痕喺掌纹里面,似一条小路,通向手腕,通向肘,通向肩。我知,呢条路,终有一日会爬到我嘅脸。
"苏伯,匠门嘅契,烧咗之后,你祖上嘅魂呢?"
佢望住聚贤堂嘅檐角:"匠人塑像,将自己嘅一缕气,拌入灰浆。契纸烧咗,气归匠门,但像归陈祠。即系讲,赵美容、鳌鱼、关帝、福鼠……佢哋既系陈家祖宗嘅愿,又系苏家匠人嘅气。两股缠住。你点破都破唔清。陈家祠嘅屋顶,永远系一座戏台,日头畀人睇,夜晚自己唱。"
佢将风灯吹熄。我哋坐喺聚贤堂嘅石阶上,望住屋顶。月光下面,新状元嘅彩绘脸,红得发亮。陈继尧嘅眼,慢慢停止挣扎,变成灰塑嘅定型——惊恐、扭曲、永远十八岁嘅状元相。
"继尧公投日之前,"苏秀才讲,"佢阿爸死前同佢讲:'你若借陈氏嘅名做汉奸,陈家祠嘅屋顶会收你。'佢唔信。今夜信啦。"
第五章 尾声:屋脊上的车夫
后来,广州光复。陈家祠重修,专家上来查屋顶,话"独占鳌头"嗰组状元郎嘅脸,彩绘剥落处露出底层麻丝,麻丝上面有现代嘅布纹——似长衫嘅衬里。再查,抗战时期失踪嘅陈继尧,档案写"投敌后下落不明"。
冇人知佢企喺屋顶。
我拉车经过陈家祠,唔敢再仰头望。因为我嘅手掌,灰痕越扩越大。下雨嗰日,灰痕会发潮,变软,好似石灰浆未干。我知,有一日,我若果"应"咗屋顶嘅戏,我都会上去。但唔会做状元,会做车夫——一架灰塑黄包车,车斗里面坐住柳红衣,车把上面缠住陈守义嘅罪绳。
九叔摸过我嘅掌,捻须讲:"三仔,你嘅罪,前几篇还咗水、盐、药、声、腔、纸。今篇还咗灰。灰系最细嘅骨。你嘅骨,越还越轻。轻到……风一吹,你就上脊。"
我笑:"上脊就上脊。我姓陈,欠佢哋嘅。"
从此,西关流传一个新嘢:陈家祠嘅屋顶,逢月圆之夜,除咗状元、赵美容、关帝、福鼠,仲多咗一架灰塑黄包车。车夫冇面,因为面被石灰糊住,只留一双绿火眼。车斗里面有时空,有时坐花旦,有时坐纸马,有时坐百子柜嘅抽屉。
但车永远唔动。因为车夫嘅手,死死揸住车把,车把上刻住两个字:
"勿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