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纪0481

原文:
二年(甲申、前37)
上令房上弟子晓知考功、课吏事者,欲试用之。房上中郎任良、姚平,“愿以为刺史、试考功法,臣得通籍殿中,为奏事,以防壅塞。”石显、五鹿充宗皆疾房,欲远之,建言宜试以房为郡守。帝于是以房为魏郡太守,得以考功法治郡。房自请:“岁竟,乘传奏事。”天子许焉。
房自知数以论议为大臣所非,与石显等有隙,不欲远离左右,乃上封事曰:“臣出之后,恐为用事所蔽,身死而功不成,故愿岁尽乘传奏事,蒙哀见许。乃辛巳,蒙气复乘卦,太阳侵色,此上大夫覆阳而上意疑也。己卯、庚辰之间,必有欲隔绝臣令不得乘传奏事者。”
房未发,上令阳平侯王凤承制诏房,止无乘传奏事。房意愈恐。秋,房去至新丰,因邮上封事曰:“臣前以六月中言《遯卦》不效,法曰:‘道人始去,寒,涌水为灾。’至其七月,涌水出。臣弟子姚平谓臣曰:‘房可谓知道,未可谓信道也。房言灾异,未尝不中。涌水已出,道人当逐死,尚复何言?’臣曰:‘陛下至仁,于臣尤厚,虽言而死,臣犹言也。’平又曰:‘房可谓小忠,未可谓大忠也。昔秦时赵高用事,有正先者,非刺高而死,高威自此成,故秦之乱,正先趣之。’今臣得出守郡,自诡效功,恐未效而死,惟陛下毋使臣塞涌水之异,当正先之死,为姚平所笑。”
房至陕,复上封事曰:“臣前白愿出任良试考功,臣得居内。议者知如此于身不利,臣不可蔽,故云‘使弟子不若试师。’臣为刺史又当奏事,故复云‘为刺史,恐太守不与同心,不若以为太守。’此其所以隔绝臣也。陛下不违其言而遂听之,此乃蒙气所以不解,太阳无色者也。臣去稍远,太阳侵色益甚,唯陛下毋难还臣而易逆天意。邪说虽安于人,天气必变,故人可欺,天不可欺也,愿陛下察焉。”房去月余,竟征下狱。
初,淮阳宪王舅张博,倾巧无行,多从王求金钱,欲为王求入朝。博从京房学,以女妻房。房每朝见,退辄为博道其语。博因记房所说密语,令房为王作求朝奏草,皆持柬与王,以为信验。石显知之,告房与张博通谋,非谤政治,归恶天子,诖误诸侯王。皆下狱,弃市,妻子徙边。郑弘坐与房善,免为庶人。
御史中丞陈咸数毁石显,久之,坐与槐里令朱雲善,漏泄省中语,石显微伺知之,与雲皆下狱,髡为城旦。
石显威权日盛,公卿以下畏显,重足一迹。显与中书仆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结为党友,诸附倚者皆得宠位,民歌之曰:“牢邪石邪,五鹿客邪!印何累累,绶若若邪!”
显内自知擅权专柄在掌握,恐天子一旦纳用左右耳目以间己,乃时归诚,取一信以为验。显尝使至诸官,有所征发,显先自白:“恐后漏尽宫门闭,请使诏吏开门。”上许之。显故投夜还,称诏开门入。后果有上书告“显颛命,矫诏开宫门”,天子闻之,笑以其书示显。显因泣曰:“陛下过私小臣,属任以事,群下无不嫉妒欲陷害臣者,事类如此非一,唯独明主知之。愚臣微贱,诚不能以一躯称快万众,任天下之怨。臣愿归枢机职,受后宫扫除之役,死无所恨。唯陛下哀怜财幸,以此全活小臣。”天子以为然而怜之,数劳勉显,加厚赏赐,赏赐及赂遗訾一万万。初,显闻众人匈匈,言己杀前将军萧望之,恐天下学士讪己,以谏大夫贡禹明经箸节,乃使人致意,深自结纳,因荐禹天子,历位九卿,礼事之甚备。议者于是或称显,以为不妒谮望之矣。显之设变诈以自解免,取信人主者,皆此类也。
荀悦曰:夫佞臣之惑君主也甚矣,故孔子曰:“远佞人。”非但不用而已,乃远而绝之,隔塞其源,戒之极也。孔子曰:“政者,正也。”夫要道之本,正己而已矣。平直真实者,正之主也。故德必核其真,然后授其位;能必核其真,然后授其事;功必核其真,然后授其赏;罪必核其真,然后授其刑;行必核其真,然后贵之;言必核其真,然后信之;物必核其真,然后用之;事必核其真,然后修之。故众正积于上,万事实于下,先王之道,如斯而已矣。
八月,癸亥,以光禄勋匡衡为御史大夫。
闰月,丁酉,太皇太后上官氏崩。
冬,十一月,齐、楚地震,大雨雪,树折,屋坏。
解读:
汉元帝建昭二年(公元前37年)
元帝命令京房推荐通晓“考功”“课吏”事务的弟子,打算试用他们。京房于是举荐了中郎任良和姚平,并请求说:“希望任命他们为刺史,试行考功法;同时允许我出入宫禁,在殿中奏事,以防政令壅塞。”但石显和五鹿充宗一向忌恨京房,想将他调离朝廷,便建议道:“与其试用他的弟子,不如让京房本人去地方担任郡守,亲自推行他的办法。”元帝采纳了这一建议,任命京房为魏郡太守(治所在今河北省邯郸市一带),准许他以考功法治理该郡。京房自己提出:“每年年终,我希望能乘坐驿站快车回京奏报政绩。”元帝同意了。
京房深知自己多次因议论朝政被大臣非议,又与石显等人结怨,不愿远离元帝身边,便上密封奏章说:“我一旦外放,恐怕会被当权者蒙蔽,身死而功业不成。所以才恳请年终乘传车回京奏事,幸蒙陛下哀怜允准。然而就在二月初八日,卦象显示‘蒙气’再次笼罩,太阳之色被侵夺,这说明有上大夫遮蔽阳德,使陛下心生疑虑。到了二月十六、二月十七之间,必定会有人设法阻隔我,不让我乘传车回京奏事。”
果然,京房尚未出发,元帝就派阳平侯王凤持诏书传达旨意,禁止他乘传车回京奏事。京房心中更加恐惧。秋天,他启程赴任,行至新丰(今陕西省西安市临潼区东北),通过驿站递送密封奏章说:“我此前在六月曾指出《遯卦》所示征兆未应验,按法推断:‘贤人初去之时,寒气骤起,涌水成灾。’到了七月,果然涌水暴发。我的弟子姚平我臣说:‘您可说是懂得天道,却还不能算真正信守天道。您预言灾异,从未不应验。如今涌水已出,贤人本当被逐而死,还有什么可再说的呢?’我回答:‘陛下仁厚至极,待我尤为优渥,即使因言获死,我也还是要说。’姚平又说:‘您只能算是小忠,还谈不上大忠。从前秦朝赵高专权,有个叫正先的人,因批评赵高而被杀,赵高的威势从此确立,所以秦之乱局,实由正先之死开启。’如今我虽得以出任郡守,自许效命立功,却恐怕功未成而先死。只愿陛下不要让我像堵塞涌水那样徒然赴死,重蹈正先覆辙,反被姚平所笑。”
京房行至陕县(今河南省三门峡市西),再次上密封奏章说:“我先前请求派任良试行考功法,而自己留在宫中。那些反对者知道这样对他们不利,又无法遮掩我的言论,便说‘与其用弟子,不如试其师’。后来我提议担任刺史并可奏事,他们又说‘做刺史恐怕太守不肯配合,不如直接让他当太守’。这分明是要隔绝我与陛下之间的联系。陛下不加辨察,听从了他们的建议,这正是‘蒙气’久久不散、太阳失色的原因。我离京越远,太阳被侵之象就越严重。恳请陛下不要以召回我为难事,而轻易违背天意。奸邪之言或许能取悦于人,但天象必定会有所反应。人可以欺骗,天却不可欺。愿陛下明察。”
京房离开京城一个多月后,竟被召回下狱。
此前,淮阳宪王的舅父张博为人狡诈无德,常向宪王索要钱财,企图帮宪王谋求入朝。张博曾跟京房学习《易经》,并将女儿嫁给京房。京房每次朝见元帝回来,都会把谈话内容告诉张博。张博便记录下京房所说的机密言语,并让京房替淮阳王起草请求入朝的奏章草稿,再将这些文稿封好送给宪王,作为信物凭证。石显得知此事,立即告发京房与张博勾结,诽谤朝政,把过失归咎于天子,误导诸侯王。二人因此都被逮捕入狱,最终在集市被当众处死,家属流放边疆。御史大夫郑弘因与京房交好,也被免官贬为庶人。
御史中丞陈咸多次抨击石显。过了很久,因与槐里县令朱云交好,泄露宫中机密言语,被石显暗中侦知,结果陈咸与朱云一同下狱,被剃去头发,罚作筑城苦役。
自此,石显的权势日益膨胀,公卿以下官员无不畏惧,走路都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一步。石显与中书仆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结为朋党,凡依附他们的人,都能获得宠信和高位。民间为此编歌谣讽刺道:“牢呀?石呀?五鹿家的门客呀!印章累累挂满腰,绶带长长垂下来呀!”
石显内心清楚自己专权揽政,唯恐元帝哪天听信身边近臣的进言而疏远自己,便时常设法表白忠诚,制造“被信任”的证据。有一次,他奉命到各官署办事,需调用物资,便预先向元帝禀报:“恐怕办完事时夜深宫门已闭,请陛下特许我持诏命通知守门官吏开门。”元帝答应了。石显故意深夜返回,声称奉诏开门入宫。后来果然有人上书控告:“石显专擅朝命,假传圣旨开启宫门。”元帝看到奏章,笑着拿给石显看。石显趁机流泪哭诉:“陛下过分偏爱微臣,委以重任,群臣无不嫉妒,都想陷害我。类似这样的诬告已不止一次,唯有英明的君主才能明察。我出身卑微,实在无法以一己之身取悦众人,更担不起天下人的怨恨。我情愿交还中枢机要之职,去后宫做洒扫杂役,死亦无憾。只求陛下哀怜,稍加体恤,保全微臣性命。”元帝听后深以为然,对他更加怜惜,屡次慰劳勉励,并加倍赏赐。仅赏赐和他人贿赂所得财物,累计达一万万钱。
当初,石显听说舆论纷纷指责他害死前将军萧望之,担心天下读书人讥讽自己,便打听到谏大夫贡禹精通经学、素有节操,特意派人致意,极力结交,并向元帝推荐贡禹。贡禹因此步步升迁,官至九卿,石显对他礼敬周到。于是有人开始为石显辩解说,他并非嫉妒陷害萧望之。石显这类巧设机变、自我开脱以博取君主信任的手段,大抵如此。
史家荀悦评论道:奸佞之臣迷惑君主,危害极大。所以孔子说:“要远离谄媚小人。”这不只是不用他们而已,而是要远远避开、彻底断绝,从源头上加以隔绝,这是最严厉的警戒。孔子又说:“政,就是正。”治国的根本要道,就在于君主自身端正。而正直、坦率、真实,正是“正”的核心。因此,授官必先核实其德行是否真实,然后才授予职位;用人必先核实其能力是否真实,然后才委以事务;论功必先核实其成效是否真实,然后才给予奖赏;定罪必先核实其过错是否真实,然后才施以刑罚;品行必先核实其是否真实,然后才予以尊崇;言论必先核实其是否真实,然后才予以信任;器物必先核实其是否真实,然后才加以使用;事情必先核实其是否真实,然后才着手办理。如此,则正道积于上位,万事成于下民。先王治国之道,不过如此罢了。
同年八月初三日,元帝任命光禄勋匡衡为御史大夫。
闰八月初八日,太皇太后上官氏去世。
冬季十一月,齐地(今山东省一带)、楚地(今江苏、安徽北部及河南东南部一带)发生地震,又降大雪,树木折断,房屋倒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