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纪0480

原文:
二年(甲申、前37)
春,正月,上行幸甘泉,郊泰畤。三月,行幸河东,祠后土。
夏,四月,赦天下。
六月,立皇子兴为信都王。
东郡京房学《易》于梁人焦延寿。延寿常曰:“得我道以亡身者,京生也。”其说长于灾变,分六十卦,更直日用事,以风雨寒温为候,各有占验。房用之尤精,以孝廉为郎,上疏屡言灾异,有验。天子说之,数召见问。房对曰:“古帝王以功举贤,则万化成,瑞应著,末世以毁誉取人,故功业废而致灾异。宜令百官各试其功,灾异可息。”诏使房作其事,房奏考功课吏法。上令公卿朝臣与房会议温室,皆以房言烦碎,令上下相司,不可许。上意乡之。时部刺史奏事京师,上召见诸刺史,令房晓以课事,刺史复以为不可行。唯御史大夫郑弘、光禄大夫周堪初言不可,后善之。
是时,中书令石显颛权,显友人五鹿充宗为尚书令,二人用事。房尝宴见,问上曰:“幽、厉之君何以危?所任者何人也?”上曰:“君不明,而所任者巧佞。”房曰:“知其巧佞而用之邪,将以为贤也?”上曰:“贤之。”房曰:“然则今何以知其不贤也?”上曰:“以其时乱而君危知之。”房曰:“若是,任贤必治,任不肖必乱,必然之道也。幽、厉何不觉寤而更求贤,曷为卒任不肖以至于是?”上曰:“临乱之君各贤其臣,令皆觉寤,天下安得危亡之君?”房曰:“齐桓公、秦二世亦尝闻此君而非笑之,然则任竖刁、赵高,政治日乱,盗贼满山,何不以幽、厉卜之而觉寤乎?”上曰:“唯有道者能以往知来耳。”房因免冠顿首曰:“《春秋》纪二百四十二年灾异,以示万世之君。今陛下即位已来,日月失明,星辰逆行,山崩泉涌,地震石陨,夏霜冬雷,春凋秋荣,陨霜不杀,水旱螟虫,民人饥疫,盗贼不禁,刑人满市,《春秋》所记灾异尽备。陛下视今为治邪,乱邪?”上曰:“亦极乱耳。尚何道!”房曰:“今所任用者谁与?”上曰:“然幸其愈于彼,又以为不在此人也。”房曰:“夫前世之君亦皆然矣。臣恐后之视今,犹今之视前也。”上良久乃曰:“今为乱者谁哉?”房曰:“明主宜自知之。”上曰:“不知也。如知,何故用之?”房曰:“上最所信任,与图事帷幄之中,进退天下之士者是矣。”房指谓石显,上亦知之,谓房曰:“已谕。”房罢出,后上亦不能退显也。
臣光曰:人君之德不明,则臣下虽欲竭忠,何自而入乎!观京房之所以晓孝元,可谓明白切至矣,而终不能寤,悲夫!《诗》曰:“匪面命之,言提其耳。匪手携之,言示之事。”又曰:“诲尔谆谆,听我藐藐。”孝元之谓矣!
解读:
汉元帝建昭二年(公元前37年)
春季正月,元帝前往甘泉宫,在泰畤(汉代祭祀天神的场所)举行郊祭。三月,又巡视河东郡(今山西省西南部一带),祭祀后土(即地神,祭祀地点在今山西万荣县西南)。
到了夏季四月,元帝下诏大赦天下。六月,册立皇子刘兴为信都王(封国治所在今河北省衡水市冀州区)。
东郡人京房曾向梁国人焦延寿学习《易经》。焦延寿常常说:“将来因掌握我的学说而招致杀身之祸的,一定是京房。”他的学说特别擅长推演灾异变化,将《易经》中的六十卦分配到每一天轮值主事,以风雨、寒温等自然现象作为征兆,各自都有对应的占验方法。京房对此尤为精通,后来以孝廉身份被任命为郎官,多次上书谈论灾异之事,所言常常应验。元帝因此对他颇为赏识,屡次召见他询问意见。
有一次,京房回答元帝说:“古代帝王根据功绩选拔贤才,于是教化大行,祥瑞频现;到了末世,却只凭毁誉来用人,导致功业衰败,灾异频生。如今应当让百官各自考核政绩,这样灾异自然可以平息。”元帝下诏命京房制定具体办法。京房于是上奏了考核官吏政绩的制度。元帝让公卿和朝臣在温室殿与京房讨论此事,但大家都认为京房的办法过于繁琐细碎,会使上下互相监视,难以施行。不过元帝本人却倾向采纳。
当时正值各州部刺史到京城汇报政务,元帝召见他们,并让京房向他们说明考核制度的内容。刺史们也纷纷表示不可行。只有御史大夫郑弘、光禄大夫周堪起初反对,后来转而赞同。
此时,中书令石显独揽大权,他的朋友五鹿充宗担任尚书令,两人共同把持朝政。有一次,京房在陪侍元帝宴饮时趁机问道:“周幽王、周厉王那样的君主为什么会陷入危亡?他们任用了什么样的人?”元帝答道:“是因为君主昏庸,所用之人奸巧谄媚。”京房追问:“是明知他们奸巧谄媚还任用呢,还是误以为他们是贤才?”元帝说:“是误以为他们是贤才。”京房又问:“那今天又是怎么知道他们其实并不贤呢?”元帝答:“因为当时天下大乱、君主危殆,所以才知道。”
京房接着说:“这么说来,任用贤人就一定天下大治,任用不肖之人就必然导致混乱,这是必然的道理。那么幽王、厉王为何不醒悟过来,另选贤才,反而一直任用那些不肖之人,以至于亡国呢?”元帝说:“面临乱世的君主,都认为自己的臣子是贤能的;如果人人都能醒悟,天下哪还会有危亡之君呢?”
京房回应道:“齐桓公、秦二世也曾听闻幽王、厉王的故事而加以嘲笑,可他们自己却任用竖刁、赵高这样的奸臣,结果政治日益混乱,盗贼遍地。他们为何不以幽王、厉王的前车之鉴来警醒自己呢?”元帝说:“只有真正有道之人才能以古知今啊。”
京房于是摘下帽子,叩头说道:“《春秋》记载了二百四十二年间的各种灾异,就是为了警示后世的君主。陛下即位以来,日月失其光明,星辰运行错乱,山崩泉涌,地震石落,夏天降霜,冬天打雷,春天草木凋零,秋天反而繁茂,降霜不能杀虫,水旱灾害和螟虫接连不断,百姓饥荒疫病流行,盗贼无法禁绝,受刑之人挤满街市——《春秋》所记的各种灾异,如今全都出现了。陛下您觉得当今是太平盛世,还是乱世呢?”
元帝叹道:“已经乱到极点了!还有什么可说的!”京房问:“那现在掌权的是谁呢?”元帝说:“我只觉得他们比前人稍好一些,而且也不认为灾乱是由他们引起的。”京房说:“从前那些君主也是这么想的。我担心后人看今天,就像今天我们看从前一样。”
元帝沉默良久,才问:“那你说,如今造成混乱的人是谁?”京房答道:“英明的君主应该自己心里清楚。”元帝说:“我不清楚。如果我知道,怎么会任用他呢?”京房说:“就是陛下最信任、常在帷幄之中共商国事、决定天下士人进退的那个人。”这明显是指石显。元帝也明白他的意思,便说:“我已经明白了。”京房告退之后,元帝终究还是没能罢免石显。
史臣司马光评论道:君主若德行不明,即使臣下想竭尽忠诚,又从何处入手呢?看京房劝谏汉元帝的话,可谓明白透彻、恳切至极,但元帝最终仍未能醒悟,实在令人悲叹!《诗经》说:“不是当面命令你,而是提着你的耳朵叮嘱;不是亲手拉你走,而是把事情指给你看。”又说:“我谆谆教诲你,你却漫不经心地听。”这说的正是汉元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