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纪0473

原文:
永光元年(戊寅、前43)
石显惮周堪、张猛等,数谮毁之。刘更生惧其倾危,上书曰:“臣闻舜命九官,济济相让,和之至也。众臣和于朝,则万物和于野,故箫《韶》九成而凤皇来仪。至周幽、厉之际,朝廷不和,转相非怨,则日月薄食,水泉沸腾,山谷易处,霜降失节。由此观之,和气致祥,乖气致异,祥多者其国安,异众者其国危,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也。
今陛下开三代之业,招文学之士,优游宽容,使得并进。今贤不肖浑淆,白黑不分,邪正杂糅,忠谗并进。章交公车,人满北军。朝臣舛午,胶戾乖剌,更相谗诉,转相是非。所以营惑耳目,感移心意,不可胜载。分曹为党,往往群朋,将同心以陷正臣。正臣进者,治之表也;正臣陷者,乱之机也。乘治乱之机,未知孰任,而灾异数见,此臣所以寒心者也。
初元以来六年矣,按《春秋》六年之中,灾异未有稠如今者也。原其所以然者,由谗邪并进也。谗邪之所以并进者,由上多疑心,既已用贤人而行善政,如或谮之,则贤人退而善政还矣。夫执狐疑之心者,来谗贼之口;持不断之意者,开群枉之门。谗邪进则众贤退,群枉盛则正士消。故《易》有《否》《泰》,小人道长,君子道消,则政日乱;君子道长,小人道消,则政日治。昔者鲧、共工、驩兜与舜、禹杂处尧朝,周公与管、蔡并居周位,当是时,迭进相毁,流言相谤,岂可胜道哉!帝尧、成王能贤舜、禹、周公而消共工、管、蔡,故以大治,荣华至今。孔子与季、孟偕仕于鲁,李斯与叔孙俱宦于秦,定公、始皇贤季、孟、李斯而消孔子、叔孙,故以大乱,污辱至今。故治乱荣辱之端,在所信任;信任既贤,在于坚固而不移。《诗》云:‘我心匪石,不可转也。’言守善笃也。《易》曰:‘涣汗其大号。’言号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今出善令未能逾时而反,是反汗也;用贤未能三旬而退,是转石也。《论语》曰:‘见不善如探汤。’今二府奏佞谄不当在位,历年而不去。故出令则如反汗,用贤则如转石,去佞则如拔山,如此望阴阳之调,不亦难乎!
是以群小窥见间隙,缘饰文字,巧言丑诋,流言飞文,哗于民间。故《诗》云:‘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小人成群,诚足愠也。昔孔子与颜渊、子贡更相称誉,不为朋党;禹、稷与皋陶传相汲引,不为比周。何则?忠于为国,无邪心也。今佞邪与贤臣并交戟之内,合党共谋,违善依恶,歙歙,数设危险之言,欲以倾移主上。如忽然用之,此天地之所以先戒,灾异之所以重至者也。
自古明圣未有无诛而治者也,故舜有四放之罚,而孔子有两观之诛,然后圣化可得而行也。今以陛下明知,诚深思天地之心,览《否》《泰》之卦,历周、唐之所进以为法,原秦、鲁之所消以为戒,考祥应之福,省灾异之祸,以揆当世之变,放远佞邪之党,坏散险诐之聚,杜闭群枉之门,广开众正之路,决断狐疑,分别犹豫,使是非炳然可知,则百异消灭而众祥并至,太平之基,万世之利也。”显见其书,愈与许、史比而怨更生等。
解读:
永光元年(公元前43年),宦官石显对周堪、张猛等人深感忌惮,屡次在汉元帝面前进谗言,诋毁他们。刘更生(即刘向)担心这些忠直之臣会因此遭遇不测,便上书进谏说:
“我听说舜帝任命九位贤臣时,众人彼此谦让,和睦到了极点。朝廷上的大臣若能同心协力,天下万物自然也会和谐安宁。正因为如此,《韶》乐演奏到第九章时,凤凰都飞来朝仪。可到了周幽王、周厉王的时代,朝廷上下互相指责、怨恨不断,结果天象异常:日食月食频繁发生,泉水翻腾沸腾,山谷移位,连霜降的时节都错乱了。由此可见,天地之间的祥瑞来自和顺之气,灾异则源于乖戾之气。国家祥瑞多,就安定;灾异频发,就危险。这是天地运行的常理,也是古往今来普遍的道理。
“如今陛下开创如同夏、商、周三代那样的盛世基业,广招有才学之士,态度宽厚包容,使他们都能参与政事。然而眼下贤人与庸人混杂,黑白不分,正邪搅在一起,忠臣与谗臣一同被任用。奏章堆积在公车署(汉代负责接收臣民上书的机构),北军(汉代守卫京师的禁卫部队)营中也挤满了应召而来的人。朝臣之间意见相左,彼此抵触,互相攻讦,颠倒是非。这些人用各种手段迷惑陛下的视听,动摇您的心意,这样的事数不胜数。他们还结成派系,拉帮结伙,一心要陷害正直的大臣。要知道,正直之臣得到任用,是国家大治的标志;而正直之臣遭到排挤,正是祸乱的开端。如今正值治乱交替的关键时刻,尚不知谁将真正掌权,可灾异却频频出现,这正是让我深感忧虑的原因。
“从初元元年(公元前48年)算起,至今已有六年。查考《春秋》所载,在任何连续六年的时段里,灾异都没有像今天这样密集。究其原因,就在于奸佞与谗邪之人一齐被任用。而他们之所以能同时得势,是因为陛下心中多疑。即使已经任用了贤人、推行了善政,一旦有人进谗,贤人就被罢免,善政也就随之废止。心存犹豫,就会引来谗言;意志不决,就会为奸邪打开大门。谗邪之人一旦得势,贤良之士就纷纷退避;奸邪之徒一旦聚集,正直之士就日渐消沉。所以《易经》中有《否》卦和《泰》卦:小人势力上升,君子之道衰退,政治就会日益混乱;反之,君子之道昌盛,小人势力衰退,政治就会日益清明。
“从前,鲧、共工、驩兜和舜、禹同在尧帝的朝廷共事;周公和管叔、蔡叔也曾一起在周朝任职。那时候,他们彼此攻击、散布流言,情况之复杂简直难以尽述!但帝尧和周成王能够坚定信任舜、禹、周公,果断摒弃共工、管叔、蔡叔,所以国家大治,美名流传至今。相反,孔子与季孙氏、孟孙氏一同在鲁国做官,李斯与叔孙通一起在秦国任职,但鲁定公、秦始皇却偏信季孙氏、孟孙氏和李斯,排斥孔子和叔孙通,结果导致国家大乱,留下千古污名。可见,国家是治是乱、是荣是辱,关键在于君主信任什么人;而一旦认定了贤人,就必须坚定不移,不可动摇。
“《诗经》说:‘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意思是坚守善道要坚定。《易经》又说:‘涣汗其大号。’意思是君王发出的号令,应当如同汗水流出,不能再收回。可如今,好的政令刚发布不久就又被推翻,这等于‘收回汗水’;任用贤人不到一个月就罢免,这等于‘转动石头’。《论语》说:‘见不善如探汤。’意思是看到不善之事,要像把手伸进滚水一样赶紧避开。可现在丞相府和尚书台多次上奏,指出那些谄媚奸佞之人不该在位,却多年未能罢黜他们。这样一来,发布政令如同收回汗水,任用贤才如同转动石头,罢黜奸佞却比搬山还难——在这种情况下,还想指望阴阳调和、天下太平,岂不是太难了吗?
“正因为如此,那些小人便趁机钻空子,修饰文字,用花言巧语恶意中伤,制造流言蜚语,在民间大肆传播。所以《诗经》感叹:‘忧心悄悄,愠于群小。’小人成群结队,确实令人愤懑。过去孔子与颜渊、子贡互相称赞,并非结党营私;大禹、后稷与皋陶彼此推荐,也不是搞小圈子。为什么?因为他们一心为国,毫无私心。如今,奸佞之徒却与贤臣同在皇宫内廷,结成团伙,共同谋划,背离善道,依附邪恶,窃窃私语,屡屡散布危言耸听的话,企图动摇陛下的判断。倘若陛下一时不慎采纳了他们的意见,那正是天地提前示警、灾异频频降临的原因所在。
“自古以来,圣明的君主没有不诛除奸恶就能实现天下大治的。所以舜帝曾四次流放恶人,孔子也在鲁国两观之下(指宫门前的双阙,为行刑之所)诛杀少正卯,之后圣人的教化才得以推行。如今以陛下的英明睿智,若能深入体察天地的意志,认真研读《易经》中《否》《泰》两卦的含义,效法周成王、唐尧(即帝尧)所重用的贤臣,警惕秦始皇、鲁定公所排斥的忠良,考察祥瑞带来的福泽,反思灾异造成的祸患,以此衡量当今局势的变化,果断疏远奸佞之徒,瓦解险恶的朋党,关闭奸邪之门,广开正直之路,斩断犹豫,明辨是非,使善恶清清楚楚、一目了然,那么各种灾异自然会消失,祥瑞也会接连而至——这才是实现太平盛世的根本,更是造福万代的大计。”
石显看到这封奏书后,更加与许氏、史氏(均为汉元帝母族和妻族的外戚家族)勾结,对刘更生等人怀恨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