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提起清末陕西女首富,泾阳安吴堡的周莹,陕西人可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盖因一部电视剧《那年花开月正圆》,让观众如痴如狂。
可说起周莹有一个堂侄,叫吴宓的,恐怕就没几个陕西人知道了。在中国近现代学术史上,吴宓是一位无法绕开的标杆人物。他不仅是陕西籍学者的骄傲,更是中国学界融通中西文化的典范。作为清华国学院创办人之一、中国比较文学学科的奠基者,吴宓以“昌明国粹,融化新知”为毕生追求,在动荡年代守护文明薪火,其学术精神与人格风骨至今熠熠生辉。
吴宓出生于泾阳安吴堡的书香门第,自幼饱读诗书,12岁考入西安宏道学堂,打下深厚的国学根基。1911年,他考入清华留美预科班,1917年赴美留学,先后在弗吉尼亚大学、哈佛大学研习文学,与陈寅恪、汤用彤并称“哈佛三杰”。在哈佛期间,他师从新人文主义大师白璧德,系统学习比较文学方法,并完成《红楼梦新谈》等开创性研究,成为最早用西方理论解读中国经典的学者之一。

吴宓首开比较文学研究先河,在清华大学首创“中西诗之比较”课程,主张以世界视野观照中国文学。他提出“兼取中西文明之精华而熔铸贯通之”的理念,强调对西方文化需“审查精严、选择得当”,反对盲目照搬或全盘否定。其英文论著《文学与人生》《世界文学史纲要》等,成为早期中西文学对话的典范。
1925年,吴宓主持创办清华国学研究院,力邀王国维、梁启超、赵元任、陈寅恪等学者出任导师,形成“五星聚奎”的学术盛景。他制定的“博雅”教育方针,强调培养“通才”而非专才,主张学生“多读西文佳书,旁征博览”,同时“保存国粹”,这一理念深刻影响了清华的学术传统。
作为中国红学的开拓者,吴宓用比较文学方法重构《红楼梦》研究体系。他在欧美发表《石头记评赞》《红楼梦之人物典型》等论著,首次将林黛玉、王熙凤等人物置于世界文学典型谱系中分析,推动红学走向国际。
抗战时期,吴宓随清华南迁,于昆明、蒙自等地坚持授课。他在西南联大开设《文学与人生》《欧洲浪漫主义文学》等课程,以雪莱、拜伦的诗篇鼓舞学生士气。1949年后,他定居重庆,在西南师范学院(今西南大学)执教二十八载,讲授世界古代史、外国文学等课程,编写《世界通史》《欧美文学名著选读》等教材,直至目盲瘫痪仍心系讲台。

吴宓在婚姻和爱情上被人诟病,这个率真偏执的文人,对文学,对感情,其实都有着一往如初的赤忱。
在经历被人批评始乱终弃、师生恋、又被女子欺骗之后,那束白月光依旧在吴宓心中高悬。
吴宓和朋友的妹妹陈心一结合,育有三个女儿,他后来又追求妻子的闺蜜毛彦文,终和妻子离婚。而毛彦文最终嫁给了比自己大几十岁的曾任民国总理的熊希龄,让吴宓深受刺激。
49后,他的学生邹兰芳主动嫁给了他,但这不是爱情,人们分析邹兰芳因为哥哥们被镇压,遗孤由她抚养,经济上的巨大压力让邹兰芳可能更看重吴宓的丰厚工资和政治地位。因此有人评价这段婚姻,并不是出于爱情。三年后,邹兰芳死于从小就得下的肺结核,而吴宓依然抚养那几个遗孤。
其晚年历经政治运动冲击,却始终不改学术初心。文革中,吴宓成为西南师院批斗的大罪人,以种种罪名蹲入“牛棚”,每逢批斗会必挨打,在梁平分校批斗会上被两个学生狠狠将他从高台上推下,致使他腿骨跌断。
腿骨跌断的吴宓并没有得到及时救治,而是被迫跪坐地上接受“斗争凡历三小时”。
大会结束后,吴宓被架回住处时“已成半死”。此后,吴宓“全身疼痛,在昏瞀之中,似两日未饮、未食,亦未大小便。”受尽苦难。
1971年病重,右目失明,左目白内障严重,只好让他回重庆养病。
1977年吴宓已经完全不能自理,被其胞妹吴须曼接回陕西老家,终于使他得到了一些兄妹深情的照顾和温馨,延至1978年1月17日病逝,终年84岁。1977年他回泾阳休养时,曾对胞妹叹息:“乡间中学不开英语课,他们何不来找我?我在美国待多年,可给他们讲课!”拳拳之心,令人动容。

吴宓的遭遇是20世纪中国知识分子群体苦难的缩影。其坚持“独立之精神,自由之意志”(陈寅恪语),虽九死而未悔,晚年仍以“教授”身份为荣,体现了传统士人的气节。毛彦文曾评价他“绝非薄情者”,而时代洪流中的个人悲剧,更凸显了文化坚守者的孤独与崇高。
吴宓提倡“一书未读完,不换第二书”的严谨学风,要求学生“读书有一字之音义不明,必须立刻查出”。其六十余卷《吴宓日记》堪称中国近代文化史的缩影,记录了一代学人的精神轨迹。
他生活简朴,一顶蚊帐用四十年,却倾囊助学生留学;他重情守义,与陈寅恪的“知己之交”被传为佳话;他敢怒敢言,为保护文化尊严曾怒砸冒犯“潇湘馆”的饭馆。
在中西文化碰撞的今天,吴宓“反对文化二元对立”的主张尤显前瞻。他警示:“物质科学可积累而进,人事之学则系于社会实境与个人天才”,呼吁对传统“温情敬意”,对西学“批判吸收”。
吴宓曾自喻“文化上的摆渡人”,一生效忠民族传统,又以开放胸襟拥抱世界。他的学术生涯,恰是陕西“周秦雄风”与“丝路精神”的现代延续——既扎根黄土,又胸怀寰宇。今日重读吴宓,不仅为缅怀一位泾阳之子,更为寻找文明对话的密钥:在全球化浪潮中,如何既守护文化根脉,又汲取人类智慧?吴宓的答案仍是解题的起点。
这位陕西骄子的背影,始终伫立在传统与现代的交汇处,照亮后来者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