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怎么描述这一趟俄罗斯之旅。
想要把旅程中的一切尽数数来,但已经记不清驻足在冬宫某一幅油画前看到的那一笔触,记不清在终年不冻港口仰头聚焦的某一片雪花,也记不清在夜晚的北冰洋砂石滩边那一下一下拍打的浪花。
只记得起飞时的兴奋,转机青岛吃到的当地美食和拍到的海边落日作为我们此次旅途的良好开篇。第一次坐上国际航班的宽体机,在一次次飞机餐的发放中睡去又醒来,眼见着手机锁屏上的当地时间与中国时间从1个小时到3个小时乃至更长的时差,从哈萨克斯坦到叶卡捷琳堡的地点变换,随行的薯片也越来越膨胀看起来像下一秒就会爆炸。新鲜和新奇在困意中逐渐睡去,又在长途飞行的疲惫中闪烁而来。
落地迎接我们的是莫斯科的夜晚和跑道外看不懂的俄文灯牌,航站楼内延伸一百米的硕大显示屏和身材高大挺拔的南斯拉夫人悉数进入我们的视线。尽管还没完全清醒,我们还是忙不迭地拍照报平安。那时约是国内凌晨12点。
讨论一番后你掏出手机开始用当地的打车软件打车,用当地的导航软件导航。没错,这里确实是一个自由行难度较高的地方。走出充满暖气的航站楼,走过还有薄薄积雪的路边,我们开始在上车点等待。这里的车牌是和国内不一样的,语言是不通的,周边的脸孔也是不常见的。此时陌生和担心微微压在了新奇之上,所幸,我们最终顺利上车。
高架桥两边的街景应接不暇,道路上方的显示屏里有普京和其他政客的脸,路边是一列笔直的路灯,后一排两边的商店装潢也充满外国风情,再远一些能看到沉沉夜幕下高耸的烟囱塔的身影。我说好困我想睡会,你说睡吧你再看看攻略。
一个多小时我们就达到了换汇的商场。俄式建筑在夜晚的灯光街景中散发出隐隐约约的魅力,此刻夜空下飘起了一点雪,更浪漫了。
拖着行李箱坐着扶梯到达商场负一楼,不多久找到了换汇点。但是关着门,门外有两个人站着聊天,门上贴着一张写了俄文的纸,掏出手机翻译后发现是说什么故障。正当我们以为无法换汇准备离开时,聊天的两个人结束了聊天,一个人离开,另一个人推开门坐进了换汇的柜台里。我们相视一眼,感叹这外国人的松弛感。
拿到卢布,也新奇这没见过的纸币。走到扶梯口看到的巧克力纪念商店,花样繁多,价格昂贵。只是看了两眼就准备打车回酒店。
酒店的前台小哥很帅,说的英文也比较清晰,但是你听不懂。本想“坐享其成”的我还是得亲自出马沟通。终于办完了入住,拿到了钥匙,没错,是钥匙。公寓楼的入门口很窄,门上应该有个装饰,门顶上有一盏灯,灯光照不到的是朦胧夜色中湿漉漉的路面和水洼。一切都符合我读俄罗斯文学时想象出来的光景。住宿条件比较简陋但好在暖和,壁挂式的暖气片上方就是飘窗窗台,窗上做了黑色的铁艺栅栏,有些斑驳。对面的单元楼很近,我能望见对面的窗户里的小小一方——壁上贴的猩红色墙纸,漏出来半个挂在天花板上的吊灯,和里面的人忙活着什么的身影,看起来温暖而又静谧。
没想到我倒时差居然用了将近三四天,可能还没完全从紧张的工作状态中舒缓下来,睡眠也比较浅,醒了就总想闹你,想让你陪我一起醒着,不过你很累需要休息,但我还是想贴着你。
第一站应该是红场和洋葱头。下车的位置正好是一个不错的拍照点,我们给对方拍了好一会儿,希望把这个地标性的洋葱头建筑连带着周边的莫斯科街景一起纳入镜头。过了马路,正值圣诞节前,红场前也开设了一个小型游乐园。当时还在飘着小雪,我们在里面逛逛又拍照。旁边一个热心的俄罗斯人主动说要帮我们拍合影。他笑着看着我们拍,又笑着比划着,笑着给我们拍了好些。我们的身后就是吉姆百货,难怪看起来有点气派。
红场之所以是红场,目光所及立起来的那几百米高大的朱红色的外墙,墙上有零星几个小小黑黑的窗口,墙下是几排深绿色的松柏,三角形的树冠上顶着融融的积雪,像白色的奶油,下面几层又像糖霜洒在杈梢上。不言而喻的威严沉闷中又透露着一丝孩子气,对比之下五颜六色的洋葱头就显得活泼很多。
洋葱头教堂的后方就是一条宽广的河流,冬天的河面像睡着的美人一般平静,河面上架起的大桥和两岸的高大建筑以及其自身的宽广又赋予了这平静以一份力量。克里姆林宫就这样一代一代地望着眼前的平静和力量。
我们拉着手,时而挽着胳膊。上一秒停下来拍人、拍景,下一秒又穿梭在忙碌的人流和车流中,走走停停。这样的citywalk总能拥有很多不期而遇的惊喜。
白人餐,点多了没能吃完。你努力用俄文点菜和问洗手间在哪,我觉得又认真又可爱。至今还能记得那杯葡萄酒的酸涩口味。
我们继续北上,前往北极圈追光。命运总喜欢给你出其不意来一下,为了跟它过招,我们选择了晚上的航班,碰碰运气。在飞往摩尔曼斯克的途中,它真的来了。原本熄灯的机舱内突然亮灯,机长的声音欣然地从广播中传出,话音没完,听懂的俄罗斯人就开始欢呼,所有人开始往舷窗外看。我坐在窗边,真的看到了跃动的极光。只是颜色很淡,像一缕夜空中的白烟。
还好我们准备了这一手,就知道命运喜欢开玩笑。
落地是极地的风裹着极地的雪,漫天猖狂,好像要拼命卷挟走这世界上的一切。飞机就在这样的“雪道”上滑行登陆,呼啸而来简直是乱上添乱。上一次看到这样的风光应该是在电视里,现在也算是亲身领略了。
夜晚十点,我们挤上当地的小巴车,在浓浓和夜色和皑皑的白雪中颠簸,车上一半是中国人。
没想到这家住宿位置这么难找。我们在附近盘旋了几圈,虽然戴着毛茸茸的帽子,全身穿得笨重又臃肿,脚上套着大棉鞋,但是在北纬70°的冬夜,还是冷得不行。你左手包着右手,右手端着手机——一边焦急得看着导航,联系酒店的人员,一边哈气暖手,一边又提醒我路很滑要走慢点。这时,天降“圣诞老人”!回想起来这个老爷爷真的有点像圣诞老人,戴着一顶帽子,好像有雪白的胡子还是鬓发?最重要的是他牵着一条大狗在厚厚的积雪中蹒跚,这氛围感是不是很像圣诞老人驾着驯鹿而来。你在我的怂恿下去找他问路,又是一位热情的俄罗斯人。他十分认真缓慢地发音和吐字,试图让我们明白他在说什么,尽管我们两个人显然不是战斗民族的一员。
他真的很热心,我仍然记忆犹新。他牵着狗绳的手拿过你的手机,眯起眼对照着地址,手机屏幕的亮光反射到他的脸上。他一边指着路,一边说着我们听不懂的俄语,反复对着翻译器解释。翻译器语音识别转化的文字可能不准确,他很着急,但那不是急迫,是急着想让我们能听懂。狗狗在一旁静静等待,戴着亮荧光的项圈,在暗夜中显得格外帅气。在这位老爷爷的指引下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到了他说的这个单元门前,但不太明白怎样才能打开这扇铁门。正对着手机和门上的键盘研究时,原本离开了的老爷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折返了回来。他直接在门上的按键输入了对应的房间号,啪嗒一声,门开了。我们连忙对老爷爷说谢谢,这时他才牵着狗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我望着他的背影,回味着这一份急切与耐心。
房间是临街的,床挨着窗台,窗外正在下雪。抬头是漫天飘洒的鹅毛大雪,屋内很暖和,我打开一丝窗缝让窗外的凛冽吹进来。在绝对的温暖下感受到的寒冷此刻是凉爽,是清冽。街道上的雪因无数车轮碾过而融化成脏脏的积水。两旁的树杈光秃秃的,上面也压着厚厚的雪。街对面是一座绿色的老旧的火车站,火车站的顶上有一个大大的亮着红色灯的五角星。街边没什么商店,路灯在飞雪中形成了光晕,灯光照映着无数雪花落下,覆在地上,一点点加厚路两旁的积雪。偶尔有小汽车打着灯从远方驶来又去向远方,零星的行人在路边缓慢地行走。这一幕莫名让我感受到了小镇的温情。
去往终年不冻港的路似乎是一条野路,也不知道你是怎么找到的。不过沿途的风光独具一格。北极圈内的冬天昼短,大概上午十一点天才灰蒙蒙地亮起来。首先要经过火车站后面的轨道,轨道上面架起一座天桥。我们爬上桥,灰灰的天色下,满世界都是积雪,似乎所有的事物本就是白色的。天桥下的铁轨在棉被般的白雪中一段一段地显露出来,左边是月台和停留的铁皮火车,没想到这个小镇里还有不少人大包小包地在等着上车。右边亮着几根路灯,路灯下照见了停放的火车头。远处有小小的山丘,也是皑皑白雪中露出一些黑褐色的岩土。
港口的水面很平静,但是真的没有结冰。尽管此时天空中又飘下了雪花,但这海水总有消解雪花的能力。下午两点,天空已经变得暗蓝,岸的右边有一座栈桥,栈桥上边停靠着船舶、还有很多起重机和塔吊,机器的轰鸣声似乎从山的另一边传来,空旷而沉闷。站着这里,想到十年前的我看着地理书上画着摩尔曼斯克的地图,像是从过去穿越一般把我传送到这里,好像这一切必然会发生。
我想,我希望我的生活也可以像不冻港一样,历经风雪,但终年不冻。
继续北上,前往无人之境。原本预定的班车也许是因为天气恶劣没有准时到来,我们临时约上一对中年夫妻一同包车在这个雪夜前往北冰洋边上的小镇捷里别尔卡。一行人裹得无比臃肿挤在小乌龟般的汽车内,在车身摇晃中昏昏睡去。前排的大哥眼见着一路上雪地行车的惊险,紧紧盯着前方一刻也不敢闭眼。第一次体验到这样的坐车经历——车灯只能照见前方的一米到两米,落下的雪粒被施了魔法,只能以固定的角度迅速泻下,可见风的强势。车窗两边黑漆漆的,或是森林、或是野外。一路上几乎没有任何路灯、偶尔路沿有反光条。四个车胎死死咬住雪地,落下的每一片雪花在来往车辙中筑成了坚固的岩层,在极致的寒冷中形成比花岗岩还坚硬的路面,并且这路面还像泥鳅一样难以被抓握住。司机靠着当地生活的经验左右摇摆着前行。
行至一半,美丽的欧若拉又一次追上了我们。隔着车窗,天空中那条浮动的如绸缎般的极光,一时间又化开,似乎可以铺满整片天空,几秒后又变成了飞天身上的披帛。激动得想摇下车窗,却发现车窗早已冻得纹丝不动。两次相遇都只能隔窗相望,或许是欧若拉想保持她的神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