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十六岁了。父亲节前两天,他就念叨开了。我本不在意这些节日,觉得麻烦,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既然是父亲节,那我的礼物呢?”儿子想了想,掏出一枚一元硬币,郑重地交到我手上:“节日快乐!”我急了:“我这个父亲就值一块钱?”他连忙解释:“不,一块钱是我现在的全部财产。我把全部孝敬您,您该知足。”我一听,心头一热,笑着收下了。这是我收到的第一份父亲节礼物。
可妻子随后的一句话,却让这个日子变得沉甸甸的。
今天她翻看手机,忽然“哎呀”一声。我们问她怎么了。她眼圈红了,说:“我想起朱自清《背影》里那句话——‘我与父亲不相见已两年余了……’我不见父亲,已经八年多了。”儿子轻声说:“那下午去陵园看看外公?”她摇摇头,讲起了刚到长沙工作时的事。
那时她在招商银行做信用卡发卡业务。初冬的一个晚上,快十点了,她还在中南大学给学生办卡,忙得忘了吃晚饭。父亲打来电话询问,她随口应付了几句。没想到一个小时后,父亲抱着一个饭盒,出现在中南大学宿舍楼下。深夜里十一点,风已经冷了。他把饭盒塞给她,催她快吃,叮嘱她注意身体,然后转身就走。她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个微微驼背、一步步走进夜色里的背影,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那一年,岳父刚被确诊为肺癌中晚期。那天晚上,他正在长沙接受治疗。病痛折磨着他,冬夜又冷又黑,他却放不下在外面奔波的细女。
岳父离开我们已经八年了。可我时常记起他的背影。他是个做事极细致、极有责任心的人。我儿子出生不久,单位搞机构改革,领导劝他内退,他便退了。我那时所在的单位也陷入困境。我们东挪西借买了块地,想在县城给家人安个窝,也算一项投资。
建房是大事。为了省钱,岳父找人设计图纸,带我跑建材市场,找施工队、装修队,还自学建筑常识,亲自监督施工。很多琐事他都自己动手:泡生石灰,给砌好的高墙做养护。酷暑天,三十多岁的我躲在阴凉里都喘不过气来,而年近六十的他,却把养护时间记得清清楚楚,每隔几小时就叫我——或者自己颤巍巍地爬上高墙,一瓢一瓢地给梁和墙淋水。我仰头看着他的背影贴在烈日和蓝天之间,汗湿的衬衫粘在瘦削的后背上。主体完工后又是装修,我们忙了将近一年才搬进新房。可只住了一年多,他就查出了肺癌。一个对亲人、对工作、对朋友都充满善意和付出的人,就这样被病魔击中了。
八年过去,许多记忆渐渐模糊,但岳父的背影却越来越清晰。明天就是端午节了。我不打算说什么大道理,只想像往年一样,在门前插上艾草,包好粽子。只是会多摆一副碗筷,在心里轻轻叫一声:爸,过节了。
那个消失在冬夜里的背影,那个站在高墙上淋水的背影,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所谓父亲,就是把自己仅有的一枚一元硬币、全部的时间、甚至全部的生命,都默默交给家人的人。
2026年4月清明修改
2018年6月18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