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雨总在黄昏时分落下。我站在老房子的檐下数雨滴,瓦楞间滑落的银线串起旧时光。水洼里浮着几片泡胀的茶花,像被揉皱的信笺,上面写满父亲年轻时教我的节气歌。那时总以为雨水会永远悬在青瓦边缘,如同堂前燕巢里永远有新生的雏鸟张着嫩黄的喙。
阁楼的座钟依然在整点咳嗽。铜摆锤摇晃着切割阳光,碎金般的粉末落在母亲陪嫁的樟木箱上。箱角钉着民国三十六年的船票,褪色的蓝墨水里游着黄浦江的浪。指针划过罗马数字时,总有些陈年的絮语簌簌掉落——或许是曾祖父的烟斗磕在青砖地的声响,或许是姑婆纺车转出的棉花叹息。
后院的老槐树用年轮腌制光阴。树影挪移如同日晷,正午是融化的琥珀,子夜是凝结的墨块。树皮皲裂处藏着我的身高刻痕,十六岁那道的裂缝里,挤进半片褪色的糖纸,甜味早被蝉鸣稀释成透明的蝉蜕。树冠筛下的光斑游过青苔,恍若昨日我在此处遗落的玻璃弹珠,还在砖缝间折射童年的彩虹。
子时的月光漫过窗棂,在八仙桌上铺开银绸。茶烟袅袅升起,带出紫砂壶腹中的陈年往事。瓷盏边缘的茶渍像未干的水墨,洇染着某个春晨采茶女指尖的温度。忽然明白时间原是张反复折叠的宣纸,墨痕在折痕处悄然渗透,昨夜星辰与今宵露白,不过隔着一层薄如蝉翼的暮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