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贺知章暮年之际,步履蹒跚地踏上阔别已久的故土。“少小离家老大回”,此句质朴无华,却饱含着无尽的人生况味。少小离家,彼时他是怀揣壮志的少年,目光坚毅地奔赴远方,追逐着理想,以为世界尽在脚下,未来的道路鲜花铺就,却浑然不知时光的洪流会如何改变一切。再度归来,往昔的意气风发已被岁月消磨殆尽,唯有迟暮的沧桑写满面容。
“乡音无改鬓毛衰”堪称神来之笔。乡音,是故乡赋予游子心底最温暖的烙印,无论漂泊何处,历经多少漂泊的风雨,那熟悉的腔调,总能瞬间唤起心底深处对故乡的柔情,成为游子与故乡之间牢不可破的情感纽带。可与之相对的,是鬓角如霜的白发,这是岁月无情的铁证。乡音与白发,一方是对故乡矢志不渝的坚守,一方是时光匆匆流逝的残酷,两者并置,强烈的反差直击人心,将岁月的巨大力量展现得淋漓尽致。这两句诗,用语平实却张力十足,尽显贺知章质朴自然、浑然天成的创作风格,不着痕迹地勾勒出人生的沧海桑田。
此首诗眼,在于“笑问”二字。“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天真烂漫的儿童,他们的笑容如同春日暖阳,纯粹而温暖。在他们眼中,贺知章不过是个陌生的外乡人。这看似不经意的笑问,恰似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千层浪。这一问,问出了岁月的无情,道出了诗人与故乡之间那层难以言说的疏离感。诗人在这一瞬间,深刻地意识到,自己离开的时间太过漫长,久到故乡的新一代都已将他视作路人。然而,故乡的山川草木、每一寸土地,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这种熟悉与陌生交织的复杂情感,被“笑问”二字推至高潮,尽显诗人对时光流逝、物是人非的无尽感慨。
其二:离别家乡岁月多,近来人事半消磨
第二首诗,像是诗人在第一首情感宣泄后的又一声沉重叹息。“离别家乡岁月多”,寥寥数字,却承载着厚重的岁月沉淀。诗人再度强调离开家乡的漫长时光,在异乡的日子里,他历经了官场的起伏、尘世的冷暖,尝尽漂泊的孤独与艰辛。但无论漂泊多远,故乡始终是他灵魂深处的牵挂,是他最终的归宿。
“近来人事半消磨”,回到故乡,诗人惊觉曾经熟悉的一切已面目全非。儿时的伙伴,或已离世,或散落天涯;曾经热闹的街巷,如今冷冷清清。岁月如同一把无情的扫帚,将过去的痕迹一点点抹去,只留下诗人独自面对这物是人非的景象。这句诗高度凝练,短短七字,便将人事变迁的无奈与伤感展现得淋漓尽致,足见贺知章高超的炼句功夫。他用最简洁的语言,勾勒出岁月的沧桑巨变,让读者在字里行间感受到那份深沉的叹息。
此诗诗眼,当为“唯有”。“唯有门前镜湖水,春风不改旧时波”,在这世事皆变的情境下,门前镜湖水却依旧如往昔,在春风吹拂下泛起层层涟漪。湖水的永恒不变,与人事的消磨殆尽形成鲜明对比。它宛如一位忠诚的守望者,静静见证着岁月的变迁,却始终坚守着自己的模样。诗人凝视湖水,心中或许感慨万千:世间万物皆在变化,唯有故乡山水依旧,给予他一丝心灵慰藉。“唯有”二字,强化了这种对比,让诗人对故乡的眷恋之情愈发深沉,也让整首诗的情感得到了升华。
贺知章的《回乡偶书二首》,以最真实的情感、最质朴的语言,深深触动我们内心最柔软的角落。它们让我们明白,无论走多远,故乡永远是我们心中的根;无论岁月如何变迁,那份对故乡的眷恋和对往昔的怀念,都将永远留存心中,成为生命中最珍贵的财富。这两首诗,不仅是贺知章个人的情感抒发,更是人类共通的对故乡和岁月的深情礼赞,其艺术魅力穿越千年,至今仍熠熠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