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衣谷

1938年,美国女作家赛珍珠获得诺贝尔文学奖,获奖理由是“对中国农民生活丰富而真实的史诗般描述,以及她的传记杰作”。 也因为她具有白描的新闻特写手法,以及书写中带有客观的、冷静的、细腻的、富有人文的社会情怀而早在1932年就获得了普利策奖。其获奖作品有《大地》《异邦客》《东风•西风》等,主要描写20世纪30年代中国人的生活。其中最为出名的当数长篇小说《大地》。
该部小说大概讲述了贫苦农民王龙,适婚时娶了财主家丫鬟阿兰为妻。王龙勤劳聪慧、善于聚财,阿兰沉默寡言却极具生存智慧,总能在关键时刻点拨他。夫妻二人携手打拼,历经天灾人祸仍顽强克服,生活日渐富裕,王龙也从普通农户变成当地的王财主。财富滋生了他的骄奢之心,他迷恋妓女荷花并纳其为姨太。阿兰面对丈夫的背叛,内心痛苦却始终沉默,最终一病不起离世。王龙在阿兰死后才幡然醒悟,却追悔莫及。此后,他看着孩子长大、自身日渐衰老,在时代变迁中坚守土地,临终前紧握泥土告诫子孙不可卖地,最终在对土地的眷恋中逝去。
该书的主人公是王龙,作者是想通过农民王龙从娶妻成家到购置田产成为富农的经历,展现了中国传统农耕社会对土地的依存关系,因此这书是在外国人的审视下,展现中国二十世纪初的乡村生活的蓝本。正是因为作者在中国生活了近40年,她婚后随农学家丈夫长期生活在安徽农村,亲眼目睹农民的耕种劳作、悲欢离合,这些经历成为《大地》最鲜活的素材。因此与农村常在,他深谙中国农村“靠天吃饭”的硬道理,如小说中一开始就写王龙成婚的时候看到有雨水来临了,这对于当时久经干旱的农田是一件喜事,这也侧重说明了下雨对农民和农田的重要性,以及农民对天气是天生感敏度的,也对天降甘露是十分殷盼的。
如作者写到:“一阵的微风从东方徐徐吹来,透着湿意。这是个好兆头。田里的庄稼正需要雨水。这天不会雨,但如果这样的风继续吹下去,几天内便会下雨。”短短几句话,就带我们进入了充满乡土气息的中国农村社会。这故事一开头,就来个双喜临门的写法,这种先喜后悲切的情感变化,也太适合了王龙的人设,由好农民变成坏地主的人性变迁,当然这是作者不会评论的,但笔者可以多王龙做个评论。
是的,正如上文讲到的,作者的写作是一个具有新闻特写的属性,这是她的最大杀伤力,她跳出了西方视角的猎奇与俯视,以“旁观者的清醒”与“参与者的共情”,书写中国农民的生存本真。如王龙娶了阿兰回来后他们的日子是怎样的呢?一方面阿兰是细心的想知道老爷爱不爱喝茶,但知道自己的丈夫是喜欢茶的,另外作者写道:“他扛了锄头到田地里,耘出一行行庄稼;把牛套在耕犁上,耕好村西栽种蒜和葱的土地...吃的饭就准备好了......以前,他回到家里,再累还得自己做饭.....”真的就是生动写出了娶妻后给王龙带来的生活变化,这也是这家农村家庭“男耕女煮”的和谐气氛,他们都是勤劳的农民。但这些评论作者是不会说的,她只是旁观者的清醒,启迪我们读者去发现个中的内核。
再后来才是更写实的,后来遇上了旱灾,王龙一家食不果腹,甚至到了卖家具、乞讨为生的地步,邻居在叔父的挑唆下掠夺他们仅剩的粮食,阿兰为了保住其他孩子,不得不亲手掐死刚出生的女婴。其中写到阿兰独自分娩,丈夫在门外等候。等到分娩完成后,王龙进屋看到女婴死了。原因是为了救其他孩子,母亲牺牲了刚出生的女婴,这是多么触动人心的一幕啊,这也是太写实的了。而作者却不妖魔化这样的生存状态,也不过分地用同情笔触抒情男女主人公的无奈命运,而是真实反映给世人,当时赤贫农民的真实处境,是多么的艰难。这也体现了作者的那种“旁观者的清醒”写作理念。且不论故事的真实性,在笔者小的时候在农村也是知道有家长为了糊口卖儿女的事实。
再后来,因为打仗,王龙一家逃难到南京,王龙靠拉人力车糊口,阿兰带着孩子乞讨,虽然生活很艰辛,也不能融入冷漠城市的生活,于是后来他赚到钱了,就带这一家重回故土。所谓天道酬勤,王龙一家子都勤勤恳恳,身上都是带着农民特有的坚韧、朴实、执着的性格,这是对土地是爱得深沉的表现,于是他回老家就购买土地当上了地主发家致富了。这看似王龙走到了人生高光时刻了,但后来的沉沦也真实反映了地主的生存状态,王龙有了钱就变心了,纳妓女荷花为妾,冷落和嫌弃阿兰,最后导致阿兰郁郁而终。值得注意的是,作者是一个女性主义者,对阿兰的身世是同情的,但也克制了自己的情感外泄。作者是客观原貌地记录了当时中国女性的形象——默默承受,临终前唯一的心愿,便是看到孩子们成家立业,延续香火。阿兰身上我们看到了坚韧、朴实、无私的一个村妇形象。
最后,失去了阿兰的地主王龙在物欲的诱惑中迷失了方向,对面妾侍荷花的背叛,儿子不孝,在一次洪水退去后,他再次回到土地,重新拿起锄头,在耕种中找回了内心的平静。这也是土地赋予他的心灵净土吧,经历了人生起起落落,终得在土地上完成自我救赎,于是土地是伟大的。于是临终前王龙紧握泥土告诫子孙不可卖地,他的孩子们会听吗?并没有,小说最后悲凉凉的一句:“但是隔着老人的头顶,他们互相看了看,会心地笑了。”最终王龙在对土地的眷恋中逝去,而孩子们是会卖地的了。这里没有谁对谁错,只是对传统农耕文明逐渐衰落的无奈与悲凉,更是作者希望当时的中国需要改变很多观念,以及需要城镇化发展的殷切盼望。
粤语歌曲《大地》是Beyond音乐生涯的一个转折点,那是因为该歌曲是表达了歌者在青春年少时,迫不得已与父亲、故乡话别。大地分割,划了界限,直到少年历尽沧桑,才有机会重回故土。悲切的歌词是非常的气氛衬托,不仅是有爱国元素,更有对大地爱得深沉。回到这本书的“大地”这个意象,也是给予了王龙人生很多转折点,想着临终前王龙紧握泥土时,听着《大地》是不是也是悲切心扉的呢?
赛珍珠的这部长篇小说既是一部农村家庭的兴衰史,更是一曲土地的赞歌,一部人性的启示录,它以王龙一家的命运浮沉为线索,编织出二十世纪初中国农村的真实情景,正如作者她曾坦言,自己最大的愿望,是“使这个民族在我的书中如同他们自己原来一样真实正确地出现”,而《大地》就是她想要出的伟大作品。
赛珍珠以旁观者的清醒与共情者的温柔,借《大地》剖开了二十世纪初中国农村的肌理,土地的厚重与人性的复杂交织,王龙的起落、阿兰的坚守,终是农耕文明落幕前的一曲挽歌。这部跨越中西的作品,不仅让世界看见中国农民的生存本真,更留下了关于土地、人性与时代的永恒思考,其承载的人文力量与现实意义,至今仍能触动每一个读懂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