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去悬空寺排队等待——一场身心的修行

 

        大同前两日的游历虽算充实,恒山的雄浑、云冈的沉静都已收进眼底,可悬空寺那悬于绝壁的倩影,始终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没有亲手触摸过那凌空的栈道,没有亲身站在半空中俯瞰谷底,这趟旅程便终究缺了魂魄。我和竹子都心照不宣,那份遗憾在返程的车上越酿越浓,终于化作一句坚定的决定:再去一次,务必登临。然而每日仅放出两千四百余张登临票,除了提前一周的线上预约,景区售票处每天只留五百张现场票,去晚了便是空跑。

      第二天,年轻的竹子姑娘为了抢到那珍贵的票,七点半便从床上一跃而起,揉着惺忪的睡眼却精神抖擞。她像一位经验丰富的领队,带领我们两位五十多岁的老母亲早早坐上了开往悬空寺的直通大巴。车窗外的山影在晨光中向后流淌,我的心却揪得紧紧的——不知今日命运如何。一个小时的车程仿佛被拉长了一倍,当大巴终于停稳,我们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景区售票处大厅,眼前的一幕让我瞬间屏住了呼吸。

      售票处大厅的壮观景象着实令我大开眼界:十多个窗口一字排开,每一个窗口前都蜿蜒着坐成队列的人群。注意,人们是坐着排队的——大家毫不介意地席地而坐,大理石地面上铺满了五颜六色的衣裤和背包;更有一些“专业选手”带着如今流行的折叠小椅,稳稳当当坐在上面,姿态从容,仿佛参加一场漫长的野餐。大部分人则是直接盘腿坐在地上,我起初还有些顾虑,怕把我这条浅色裤子坐脏了,可望见周围男女老少如此坦然,那股子矜持瞬间被冲散——我豁出去,一屁股坐了下去,但终究舍不得我的帽子,便将它垫在臀下。后来我去上厕所时,特意拿起帽子一看,竟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沾上——可以想见,这里每日都是这般席地而坐的景象,连灰尘都被无数衣摆磨净了。

      就这样,我们仨融进了这片等待的海洋。竹子提前做了万全准备,临走前下载了一部连续剧,此刻正戴着耳机专注地刷剧,脸上波澜不惊;晓红则掏出手机,埋头编辑她的抖音作品,手指飞快地划拉着素材。而我呢,前几日马不停蹄地游览,上午登山下午访古,几乎没合过眼,此刻整个人都有些痴痴傻傻的,脑子像一团浆糊。我心想,正好趁这个空当休整一下,把透支的精力慢慢攒回来。

    等待……

    时间像黏稠的糖浆,缓缓流淌。我掏出手机打算看点书或是记录点什么东西。这时候,一个小小的插曲打破了沉寂:左边那一列排的人明显比我们这列少,大约只有七八个,我心头一喜,赶忙挪过去坐下,仿佛抓住了捷径的尾巴。晓红和竹子依然按兵不动,我们觉得排两路纵队更有保证。我正暗自得意,没坐片刻,便有工作人员挥着手喊:“那列是团体通道,不能排!”我心只得悻悻地回到原来的位置。

      大厅里虽然开着空调,冷气嘶嘶地吹,可人实在太多了,体温和呼吸混成一团闷热的潮气。从八点半坐下,一直要熬到中午十二点才放票,每一分钟都像是被拉长的橡皮筋。亢奋渐渐被无聊吞噬,无聊又融化成疲倦——我起身去了一趟厕所,又拐进超市买了点零食,回到原地继续坐等,嘴里的花椒锅巴干巴巴的,毫无滋味。

      时针慢吞吞地挪向十一点,我打算再去一趟洗手间,刚站起来,旁边的保安大叔冲我摆摆手:“别去了,马上就到十二点,你这一走位置可就悬了。”我赶紧缩回脚,重新坐下,心里一阵后怕。再看向那十几列队伍,早已神龙见首不见尾,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大门口外,看不见尽头。人群里开始有人低声议论,有人反复确认手机时间,空气里绷起一根无形的弦。

    继续坐等……

      我的腰椎仿佛要被折成两段,两腿发麻,像灌了铅;空气越来越稀薄,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力吸进胸腔,眼前偶尔冒起金星,晕乎乎的感觉一波波涌上来。我咬着牙告诉自己:坚持,快了。

    十一点半的时候,人群像被点燃的火药,骤然骚动起来——大家纷纷从地上弹起,折叠椅“咔嗒”收起,背包被攥紧在胸前,每个人都像战士在战壕里听到了冲锋号。我也硬撑着站起来,双腿微微发颤,心跳却擂鼓般急促。

      竹子侧过头,目光从容而笃定,她轻声对我说:“燕儿阿姨,别急,咱们肯定买得到。你看一共十三个窗口,五百张票,平均每个窗口能分近四十张,咱们排在每列八九位,稳稳的。”她的话像一瓢凉水浇在我焦灼的心上,我瞬间安定了许多。心里不由得暗叹:竹子这姑娘,攻略做到这般精细,连比例都算得一清二楚,跟着她旅游,真是啥都不用操心。

      可身体的感受却骗不了人——长久的等待已将我的精力榨干,感觉腰杆中间要断裂一般,头晕眼花,晕眩中几乎要瘫软下去。每一秒钟都漫长得像过一个世纪,我盯着墙上那口挂钟,秒针爬得比蜗牛还慢。我必须承认,旅游从来都是体力活,所有惊艳的风景都要拿血肉之躯去兑换,这一关,避无可避。

      煎熬中,我分明听到了人群倒计时的声音——“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当最后一个数字砸落,十二点整,工作人员端坐台前,整个大厅其实很安静,安静得针掉地上都听得到,但我其实还是感觉到了大家的激动与紧张。

    正如竹子所料,我们的位置靠前,队伍流动得飞快。不过片刻,竹子便递过三张崭新的票面,她一人包办了全部购票手续。竹子紧紧捏着三张登临票,仿佛胜利的宣告者。晓红呢,赶紧拿出手机拍照记录下这一激动人心的时刻。像赢了一场艰难的战役。忘了说了,在排队过程中,竹子还让我们准备现金,因为以前有先例,排到窗口网络却出问题了。

      我望着竹子姑娘那张年轻而沉静的脸,心里涌起十二分的欣赏——这一路从重游的提议,到早起赶车,到做攻略、排队、现金备用,每一步都张弛有度,从容冷静。竹子姑娘,真厉害!

      走出大厅时,阳光正烈,照得我们满脸的欣喜与激动。三五分钟的时间,电子显示屏就只剩三百五十多张了。回望那长长的队伍,还有无数人仍在焦灼地等待。

      我忽然觉得,我们手中这三张票,不仅是登临的许可,更是对耐心和毅力的奖赏。原来,等待从不是被动的消磨——它是一场与自我的角力,是磨去浮躁、沉淀心性的过程。当双脚终于踏上悬空寺那颤巍巍的栈道时,我定会想起这半日席地而坐的煎熬,而那风景,也必然因这份来之不易而愈发珍贵。人生许多事,何尝不是如此?最美的果实,往往只赠予那些愿意弯下腰、静下心,一寸一寸熬过时光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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