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沿着车流往前延伸,我走得很慢,让自己沉浸在这夜的静谧里。然而这份闲适,却未能完全驱散心底那缕沉滞的烦闷。案头堆积的琐务,这般那般,压力与不确定性如影随形,幽幽地盘踞着,如屋角蛛网。
目光被溪边一株老梧桐攫住。树干粗壮,树皮皴裂如凝固的闪电,又似老人脸上密布的风霜。它沉默地立着,自带一种不言不语的威严。时值深秋,叶子落了大半,剩余的也多焦枯蜷缩,在枝头颤巍巍地挂着,却并非凄惶,倒像一场盛大典礼后,意犹未尽地安然驻留。
就在这时,一片叶子从我头顶的枝丫上,悠悠地、打着旋儿,落了下来。不似被风扯下,倒像自己想通了,挣脱了,完成了一场蓄谋已久的庄严告别。它在我面前飘摇翻转,姿态从容如舞蹈。我想它曾那般油绿、丰满、饱含生机,在枝头高昂迎向太阳——那是它的丰荣。如今,它干枯、脆弱,仿佛一捻即碎——这是它的枯败。它走完了该走的路,历遍了该历的荣枯,静静落下,没有一声抱怨。它竟是如此坦然地,接纳了这全部的生命历程。
我们人,何尝不似这片叶?春日萌发,夏日滋长,总以为能永葆青翠。秋风一起,便慌了手脚。我们将这必经的“凋谢”看得太重,重到不堪负累,早早地在心里将自己变成枯黄蜷缩的模样。我们拒绝枯败,仿佛它是对丰荣的背叛,却忘了,这本是同一生命的两面。然而这树,这叶,这周遭一切,正诉说着另一种答案。你看那老梧桐,何曾因一片叶落而哀恸?它只是站着,沉默而坚韧。因为它知道,飘零是必然,是循环。该走的弯路,该吃的苦,该撞的南墙,该掉的陷阱,一样也少不了。它不去无谓悲叹,只是“坚强挺住,熬过去,跨过去”。它深信,待春风再度,新绿自来。它不抗拒秋的萧瑟,因为它深谙,凋零并非终结,而是另一种形式的蓄力与包容。
“不慌不忙,一切都会有最好的安排。”我们总是太急,太慌,太想掌控,太怕未知。案头琐务,一件件做,总有尽时;未来不确定,既未到来,何必预支阴霾?所要做的,不过是“吃好饭,睡好觉,做自己该做的事”。
目光望向霓虹闪烁之外的远方,深深吸气。胸中淤积的浊气,仿佛随之消散在清冽秋光里。我转身循来路回去,步子比来时轻快许多。许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或许仍在,但至少此刻,心里是静的。
一个人出去走走,让思绪随意地飘一会儿,是一种特别解压的自愈方式。接纳生命必然的烦忧,如同接纳四季轮转中必然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