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风雅西湖
(本文为个人原创)
都说西湖是天上掉下来的一滴泪,其实它是一团火冷却后的叹息。
亿万年前,里西湖脚下大地撕开裂缝,炙热的岩浆喷涌而出。岩浆流尽,被掏空的地壳再也撑不住,轰然塌陷,留下一道巨大的疤痕。东海的潮汐倒灌而入,将其拥入海湾的怀抱。此后,潮水与钱塘江像两个不知疲倦的搬运工,一个衔来细沙、一个裹挟泥土,日复一日地在海湾口堆沙筑坝。当最后一道沙坝悄然合拢,这片水域便彻底与浩瀚外海作别。在漫长岁月的雨水冲刷下,咸涩也渐渐褪去,一座潟湖终于在时光的沉淀中脱胎而生。
一场如此暴烈的开始,竟孕育出了这般温婉的湖光山色——这,大约是天地间最不动声色、也最极致的辩证法了。

天地落笔,山河塑湖。
只是那时,它还仅为一汪碧水,没有名字。
秦时,设钱唐县,湖随县名,唤作钱唐。到了西汉,人们溯源而上,见水流从武林山(今灵隐山一带)潺潺而下,便依山唤水,改称武林水。这名字带着山野的清润,倒也贴切。新朝,王莽好改名,把钱唐县改成“泉亭”,湖也跟着沾了这名号——不料朝政气短,二字还没在百姓口中焐热,东汉一立,又退了回去,依旧叫钱唐。这时,民间传出一桩奇事,说湖底卧着一头金牛,每逢大旱踏水而出,张口吐泉,浇活两岸枯禾。因此,这湖又被唤作明圣湖、金牛湖——一个敬它灵异,一个念它恩情。
一方碧水,几度更名。说到底,都是人间在用自己的念想,为这一池碧波重新认领一份身世。

东晋之时,它还叫钱唐,名字里仍带着江海初退的野性。
最早让这汪水染上人间痴情的,是一对蝴蝶。
两位书生,湖畔书院,同窗三载。她归家那日,他追至长亭。风穿过松林,他站在风声里,听见她轻声说“我本女儿身”——那一刻,天地都静了一静。情根深种,奈何造化弄人,他郁郁而终,她以身赴坟。霎那间,孤坟裂、双蝶出。这两只蝴蝶,飞过书院窗棂,飞过湖面,最后飞进了一代代中国人的骨子里。它们每扇动一次翅膀,西湖的水就软一分、柔一分。
从此,西湖的水,不只是水——是痴、是怨,是亘古不散的深深眷恋,是人世间最温柔的悱恻缠绵。

不过,这痴这怨,到底属于书生的长亭。湖要承载的,还有宦海沉浮里另一样更沉重的东西——失意后的济世之心。
盛唐之际,一个诗人来了。
他本是江州司马,谪居浔阳,满腹萧索。后来,朝廷一道调令,将他外放到杭州。杭州的山水,原应是疗伤的药——可他那副方子,是清淤、是疏浚,不是平仄。
杭州饮水,向来倚仗李泌当年开凿的六井。几十年过去,渠道淤塞,百姓又喝上了咸苦的水。他看在眼里,记在心上,什么也没说,褪去官袍,疏浚六井,又跨过半个城,在湖西筑了一道堤——百姓感念他,管它叫“白公堤”。
堤成那日,水静静的。太阳从南屏山斜斜打下来,新泥还湿着,微微泛着暗黄。
在百姓心里,他是好官,却渐渐忘了,他原是一流的诗人。他也从不争辩。他把诗藏在石块与泥土之间——那诗没有韵脚,却让一城百姓喝上了淡水、浇灌了千顷良田。他明白:最好的诗,不是写在纸上,也不是刻在石上。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如今,站在贾亭旧址,轻声一念,仿佛还能看见大唐——柳色如烟,马蹄轻快,一个诗人站在湖边,默默地望着自己的倒影。
离任那日,百姓牵马提灯,送了一程又一程。他回头看了一眼堤上的柳,终是没有说话。
他修堤那年,西湖已不叫钱唐,叫钱塘了。“塘”字里的土,是他和前任们一锹一锹添上去的——土是堤上的土,他把自己,也添了进去。

当唐诗的马蹄声渐渐远去,宋词的竹杖声便悄悄而来。
那一年,又来了一个人——也是失意人。朝中党争,一纸贬书,将他从京城扔到了杭州。但看见西湖的刹那,他便把委屈给忘了。
湖已经不是当年的湖了。百年淤积,葑草疯长,湖面缩了大半。百姓说,这湖快死了。他便像两百多年前那个人一样,束起长衫、卷起裤腿,上书朝廷,调集民夫,掘出湖底淤泥,筑起一道横贯西湖南北的长堤。堤成之后,他走在上面,走几步便让工匠留一座桥——映波、锁澜、望山、压堤、东浦、跨虹。
六桥横卧湖上,流水穿桥而过,缥碧无声。
他不光筑堤,还给湖起了一个新名字——西子湖,说它淡妆浓抹总相宜。这一比,西湖便再也不只是一汪水了:它有了眉眼,有了表情,有了一张可以让人凝望的脸。
前人给了西湖一具身体,他给了西湖一双眼眸——从此,它学会了照见人心。
他离开后,百姓把那道长堤叫做“苏公堤”。
两个失意的人,两道人间的堤,一横一纵,把西湖框成了一幅画,还有两句没有写出来的诗。
今天,走在苏堤上,六桥烟柳,游人如织。没有人记得当年那场浩大的清淤,只记得某个黄昏,一个足踩芒鞋的人走在堤上,笃、笃、笃——不紧不慢。

又几十年过去了,堤上的脚步声还在,湖上的歌声却已经换了调子。
黄河北岸的烽火,把朝廷一路推到了钱塘江边。北方是回不去了,皇帝便指着西湖说:就在这里吧。
于是,从前的“杭州”变成了“临安”——临时安顿。名字里带着退路,也带着不甘。
湖山从此被裹进了半壁江山的喘息里。金戈铁马的沉重,揉进了暖风熏得游人醉的日子里。
西湖不再仅是一座城边的风景,它成了都城的心脏。皇帝的画舫、宰相的游船、诗人的美酒,都漂在同一片水面上。湖不管这些,它只管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没想到,这几句传到北方,那个金主读完,居然动了南侵的念头。一座湖,美到让人想动刀兵——这是文人笔下的绝唱,还是历史注定的劫数?
想来,大约都算。

但那些刀兵与诗篇,到底是庙堂之上的事。湖边的百姓不管这些,他们只晓得清早挑水、傍晚收网,日头落了便搬张竹椅在柳荫下乘凉。日子久了,便觉得这么好的水,不该空着——总该有些超乎人间的存在。
果然,烟雨三月,一个青衫书生,一个白衣佳人,踏春游湖,同舟共渡。断桥之上、凉亭之中,遇了又遇。西湖雨兼风,一把油纸伞借了又还、还了又借,再借再还。就这么来来往往,把一段姻缘撑了千年。
有人却见不得好。一个老和尚,自诩法眼通天,自恃慈悲为怀,偏要做那于情于理皆悖的事。于是,金钵一罩,红颜一怒,水漫金山。从此,雷峰塔里,囚了一个牵儿挂女、以泪洗面的娘子;金山寺中,多了一个手捻佛珠、心在红尘的相公。
人人都说,这塔迟早要倒。后来,它便真倒了。
如今,塔又立起来,立在湖边,安安静静,像个无言的见证者。走过断桥的人,谁也没亲眼见过她,可谁都信她来过、信她还在。
至于那个老和尚——百姓懒得记他的名字,只说:“这老头,真是多管闲事!”

可故事哪有断的时候。
及至元朝,桥还是那座桥,水还是那片水,又一段因缘从湖里长了出来。
也是一个书生,从姑苏来,功名心淡,诗酒情浓。
那年春天,他游湖至断桥,见一处庭院,绿槐修竹,清荫欲滴,便不由自主,径直走了进去。流连间,楼上忽传一声娇叹:“美哉,少年!”抬头望去,一倾城女子躲在窗后偷偷瞧他。不禁心下一动,却不敢造次。
郎有心、女有意,两下里都牵肠挂肚,却思而不得、爱而不能。得亏隔壁老妪,卖花为名,代为传诗。就这样,一方汗巾、两首绝句,你来我往,竟把终身给定了。后虽几经生死,终究破镜重圆,断桥上又多了一段佳话。
百姓说,这桥专渡有情人——临安的书生渡了一回,姑苏的书生又渡了一回。

然而,桥能渡人,湖却渡不了自己。
一年一年,到了明朝,西湖竟荒废得不成样子——淤泥塞了湖底,杂草漫了堤岸。往日的三秋桂子、十里荷花,几乎没了踪影,只剩一滩发闷的死水。
直到有一年,一位杭州知府踏湖而来。撞进眼里的,是湖面疯长的葑草、日渐淤塞的水道,一汪清波,竟被岁月生生逼成了浅洼。他当即上书朝廷,力主疏浚。动工之日,自己亦束衣涉水,与民夫并肩立于半人深的泥淖中,一担一担,将多年的沉疴清了出去。终于,湖底又见了天日,旧时的风华一寸一寸地浮出水面。
一个人,救了一座湖。西湖也没忘了他。人们在湖边立杨公堤,与白堤、苏堤并肩而列。三条长堤,将湖面裁成外湖、西里湖、小南湖和岳湖,成就了“三潭印月”的格局。
白沙堤为诗,苏公堤为酒,杨公堤则是一道救命的长堤——前两条堤让西湖美了起来,后一条堤让西湖活了下来。

西湖的魂,还得等一场雪。
有个痴人,最爱雪后西湖。
那年,大雪三日,湖上人鸟声俱绝。他偏不老实待着,撑一小舟,裹了毳衣,怀里揣个炉子,独自往湖心亭去了。大雪封湖,天地一白,四下里茫茫一片。远远望去,长堤只剩一道淡痕,湖心亭缩成一点,他的船像一片枯叶漂着。一个人,一条船,静静望着满湖的雪——把新朝的烟火和旧朝的余温,轻轻相拥在了西湖里。
雪落无声,清冷孤绝。一场雪,西湖便从人间升到了天上。

大约天上的日子冷清,湖山到底眷恋人间的那点热闹。于是,烟火气又从湖底冒了上来——不过这回,携着烟火气来的,是两个穿着龙袍的“俗人”。
一人先来,他郑重其事地一一亲题“西湖十景”,命人刻碑建亭,生怕这湖光山色少了个名分。后来,他的孙子也来了,六下江南,回回都来西湖,还在碑的背面侧面都添了诗。从祖父题字,到孙子添诗,前前后后几十年,祖孙二人,硬是把一湖烟雨变成了一卷题词簿。
可几行诗句、几块石碑,又怎能写尽这千古容颜、一湖风雅,怎能禁锢这湖畔流转的时空?
“君住钱塘东,妾在临安北。奴辗转到杭城,君又生余杭”——在这里,有人刻下了永恒,也有人迷失了轮回……
注:1.文末“君”句引自刀郎歌曲《花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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