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刚调查完一贩毒案回到队里,办公室的椅子还没坐热,小张就急匆匆地闯进来,还喘着粗气。
“干什么干什么,你小子要死啦!”我瞪了他一眼。
“队……队长,出人命了,还……还是两条!……”小张边拍自己的胸口顺气边说,满头是汗。
“什么时候的事?!”一瞬间我从椅子上跳起来起来,吓得不轻。
虽然我们这是刑警队,但在这个七八线小城市里,命案并不是家常便饭,已经风平浪静有段时间了。
“哥,您……您别着急,嫌疑人现在在审讯室呢。”小张说着立马带着我去了审讯室。
他告诉我,死者是一对夫妻,丈夫叫江厚明,49岁,妻子名叫杨丽云,46岁,两人一起经商。尸体是早上八点左右的时候他们邻居发现的,案发地点在一片别墅区,他们家的卧室。
“那嫌疑人呢?怎么抓到的?”我还是飞快地走着。
“嫌疑人……是夫妻俩的儿子,江昱,今年19岁,发现尸体的时候,他躺在卧室的地板上。”小张说这话的时候我的脚步顿了一下,我问他。
“吸毒了?”
小张慎慎地望了我一眼,点点头。
我见过太多因为毒品误入歧途的年轻人,也见过买毒品买得倾家荡产的曾经的成功人士,自然也碰到过毒瘾发作闹出人命的案子。但这样的案子还是第一次遇到。
走进审讯室的时候,我看见那个男孩两眼无神地呆坐着,似乎有些疲倦,我开门的时候他也没有抬头看我。坐在他对面的负责审讯的小刘也一言不发,看起来两人僵持很久了。
他的头发有些脏乱,脸色苍白,双眼深深地凹陷下去,颧骨突出,瘦得不成样子,他那张衰颓的脸怎么也不像19岁男孩该有的样子。
“队长,你来了,您坐。”小刘站起来为我拉出一个椅子。
我坐下来仔细看了案发现场的照片,两具尸体头部都是血肉模糊,已经辨别不出任何面部特征。我又抬头看他,感到有些奇怪又有些气愤,因为在他脸上丝毫看不到失去父母的悲伤或者悔恨之类的情绪。
“你……”
“等一会好吗,我想自己待一会,可以的话,我还想要一杯水。”我话还没出口就被他打断了,沉默许久的他说话的声音有些哑,但他仍然没有看我。
我努力控制住自己握紧的拳头不砸向他瘦骨嶙峋的脸,让小张倒了一杯水给他,然后站起来示意小刘和小张跟我一同出去。
出来之后我们去了解剖室,小刘告诉我,江昱对吸毒之后杀害父母的事供认不讳,然后几个小时再也没开口说过一句话。根据调查了解到,他们家家境不错,父母长期在外做生意,江昱没有人管,一向与父母关系不和,高中都没读完,此前曾经犯过一些事进过派出所。
法医说,被害人死亡时间大约是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凶器是锤子之类的钝器,头部被用力反复击打,其中死者杨丽云的大腿部有一处严重骨折,可以推测是她被正在对江厚明行凶的凶手惊醒,想要逃跑的时候被凶手阻止了,接着也惨遭毒手……
“这真他妈好笑,儿子杀亲生父母?”我终于憋不住心中的怒火,“我们就该把造毒的贩毒的都他妈给弄死,这群人渣畜牲王八蛋!!”
“哥,哥你先别生气,咱们现在没找到凶器,案发地点没有发现符合条件的工具,但江昱本人当时也不清醒,也没法交代凶器的去处,咱现在怎么办?”小张死死拉住我的手臂转移话题,大概是担心我下一秒就会踹开审讯室的门揍江昱一顿。
“还有一个问题”一旁的法医镇定自若地说,“江昱是吸了毒没错,但检查结果显示他体内并没有长期积累的毒素,换句话说,他并没有毒瘾,而且很可能是第一次吸毒。”
一个吸毒之后神志不清的人,杀了人能把凶器藏到哪去,而且江昱太冷静了,就算对父母有再深的怨恨,他的反应也太过平静。
当我再次坐在江昱对面的时候,审讯室只有我和他两个人,他额头上都是汗,眼神涣散。
“人不是你杀的对吧?”我试探性问了一句,希望从他闪躲的眼神找出一点回应。
“我是凶手。”他居然开口了,这有些出乎我的意料。“他们根本就不是我父母,我没有父母。”说完他抬头看了一下墙上的钟表,现在是晚上七点十八分。
“那你就杀了他们?!”
“我早就想让他们死了,可是我太软弱了,太软弱了……这么多年……”说着他的眼泪就流出来了。这么久我总算在他脸上看到一点人的情绪了。
“这么多年?什么意思?”
“所谓父母,不是养育你的人吗?”他不答反问,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更清澈了些,他正用那双眼睛直视我,空气安静了,我还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嘭一声,审讯室的门开了,我不耐烦地刚要骂人,只见小张神情焦灼,还一个劲地给我使眼色,见鬼了一样。
我跟他走出去,“又怎么了?”
“周队,有人来自首了……说是杀江家夫妇的凶手,还把凶器带来了,法医看过了,说大致符合凶器的条件,这……你赶紧去看看吧……”
两三个小时以后我又来到江昱面前,他看起来精神好多了,我进去的时候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开始说。
他们一直没有尽过做父母的职责,他们让我觉得我做什么都是对的。
我五岁那年,跟我的父亲?嗯,照你的说法,是我的父亲,我跟他走在街上,他牵着我的手。我看见街边有一个人套着玩具熊布偶在发传单,我就欢快地跑过去抱住那只熊,它手上的传单的棱角刮到我的额头了,当时我很生气,所以我就拼命地踹它,还用力推了它一把,它就倒在地上了,因为那只熊太肥了,它起也起不来。
我站在旁边解气了一样开心地笑,我的父亲一边讲电话一边牵我走开了,他没有告诉我我应该道歉,也没有告诉我应该把“熊”扶起来,更没有丢下电话那头的客户帮忙把它扶起来。
他只是牵着我的手走了。
每一次,他都觉得我还小,觉得我调皮很正常。是啊,我只是个孩子。九岁那年,我仍然还是个孩子,但除此之外,我还成为了杀人凶手。所以我说,我真的是凶手没错。
那天上体育课跑步比赛的时候,班上的一个男生在我后面推了我一把,我摔在地上,膝盖磕破了。
下午放学回家的时候,他公交站等车,我走到他后面,把他往马路中间推了一下,我真的只轻轻推了他一下噢。
后来我看到来了一辆车,司机没来得及刹车,他的身体被卷到了车轮之下,他的脑袋碎掉了,好多血啊真的好多血……他的书包也狼狈地躺在血泊里。那时候空气里充斥着汽油味和血腥味,还有大人的叫声和小孩子的哭声,而我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
如果是父母的话,他们为什么不问呢,你说,他们为什么不问我原因,也不责怪我。反而带我去看心理医生,说我只是个孩子,一定吓坏了。是的,我确实是吓坏了。
九岁,我是个孩子,但我早就知道了什么是杀人凶手。
我就是杀人凶手。
我觉得他们不是我的父母,肯定不是,天下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呢,太奇怪了。
我就说了我是个软弱的人,我不敢认错,不敢忏悔,也不敢结束自己的生命,我已经小心翼翼地活了十年,我以为该结束了,昨天晚上躺在天台,看着他穿着沾满鲜血的衣服离开我家的时候,我就觉得结束了。
以前一到晚上,我就能看到那个男孩血淋淋的头在我面前晃来晃去,还能听到车轮碾碎他骨骼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