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从没有经历过北方的冬天,因此想象那里的雪天景色,一直以来都是基于“千里冰封,万里雪飘”这样的概念。不知道北方的朋友是如何看待我这种遐想的?不过,对于我这样的江南人来说,雪天,尽管身处在寒冷之中,然而,却是一种美妙的享受。
遗憾的是,如今江南的冬季,很少有下雪的日子。尤其是近几年,冬天,几乎成了无雪的冬季。所以,像我这样喜欢下雪天的人,只能靠遐想来玩赏冰雪之美了。假设在三九严寒的雪天里,我独居在深山僻岭的古刹内,此时,天空中正翻卷着鹅毛大雪,北风在野外呼啸着刮起了漫天的雪凇,而我在屋内烤着红泥小炉,品着香茗,透过玻璃窗眺望室外,极目之处,银白空蒙,崖上枝丫、溪涧板桥,坡下原野……无一不被皑皑的白雪覆盖住它们原来的形状,使之变成了洁白的线条与块面。
这漫无边际的白雪,不是死寂的,而是晶莹剔透的,带着洪荒初开般的寂静,将那苍茫的天和地幻化成了像平铺展开的、尚待点染丹青的素绢。这会让我想起传统中国山水画里的大片留白。不是吗?眼前所见的这无边无际的莽莽雪野,不正是宇宙以神奇的魔力在天地间幻变出来的至为奢侈的留白么?
说到留白,可说是中国历代书画艺术中的要素之一。南宋号称“马一角”、“夏半边”的马远和夏圭,他俩的构图特点全都离不开留白。在他们的画作中,往往只取景物一隅,余处皆是浩渺的空白。那留白处是云,是水,亦是雾,是观赏者目光可以栖息、神思可以遨游的无限。同样,王摩诘画山不见云,齐白石画虾不见水,其实那画中的留白处,已然代表了一切。清人笪重光在《画筌》里说得透彻:“空本难图,实景清而空景观。神无可绘,真境逼而神境生。”留白之所以难能,正因它并非虚无,而是以“无”来涵纳、激发那不可见的“有”。就像王维的《袁安卧雪图》,雪中芭蕉,世人争议其寒暑错置,然而那一片莹白的雪意,何尝不是画家涤荡尘虑、托寄高洁的心灵颜色?古人画的不是时序,是他胸中那份不随时令易改的磊落与清净。
雪落虽无声,却能叩响记忆之门。四十多年前,在江南一带,还常能遇到朔风凛冽、大雪纷飞的日子。记忆中,每遇到大雪封路的日子,平时跟我来往密切一位文友就会诗兴大发。他常会吟诵一些意境幽远的诗句。比如“日暮苍山远”,然后,他就让我眺望茫茫飞雪中的远山并说道:“你看,这‘远’字,是不是就落在那山与天相接的、白茫茫的飞雪之中?”接着又诵道;“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并提示我:“你听,这满世界的静,是不是都被这几声犬吠,衬托得更加幽远了?”
诚然,在我看来,这银白的雪天世界,还是一部无字之书。它会教人阅读天地间那最本真的文章。所以,且不妨在大雪纷飞的午后出门去走走,脚踏在洁白的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声音像是大地酣睡的鼻息,又像是雪地轻柔的言语,都会令人由衷地兴奋快乐起来。此时,万物已被白雪盖住了斑斓复杂的色彩。山,只剩下峥嵘的脊梁;丛林,只可见稀疏的风骨。面对此景,或许你会想起宋代郭熙在《林泉高致》中论山水的文字,“春山澹冶而如笑,夏山苍翠而如滴,秋山明净而如妆,冬山惨淡而如睡”。是啊,这“如睡”的冬山,删尽繁冗,坦诚得如同一个哲人,只是以素朴的线条,勾勒出存在的轮廓。这单纯的、未被色彩干扰的世界,也使得眺望者在自己的内心深处探寻,而想象的笔墨,便在这白茫茫的素绢上肆意地晕染开来:你还可以猜想那雪被下麦苗安恬的梦境,可以悬拟远山中是否有一株老梅正在酝酿着幽独的芬芳,甚至还可以神游太古,见“天地氤氲,万物化醇”之初的浑沌与宁静。这无垠的银白天地,是屏障,更是通道,它滤去了现实尘世的喧嚣,将自己敏感的心灵,对准了宇宙深处那永恒而微弱的共鸣。
而生命的意境,往往也需要经历一处荒寒的留白,方能淬炼出真味来。唐人司空图在《诗品》中评价“含蓄”言道:“不著一字,尽得风流。”诚然,这风流的获得,是要以繁华落尽的孤寂为代价。就如柳宗元笔下“独钓寒江雪”的蓑笠翁,千山无鸟,万径无人,那冰天雪地仿佛回归到鸿蒙未辟的寂灭。然而,正是在这绝对的空白与孤绝中,那个凝然不动的孤单身影,反会迸发出一种顶天立地的精神光芒。那寒江的“空”,正为了盛满这灵魂的“有”。这岂非是一种更高妙的精神上的“充实”?
元代画坛四大家之一的倪瓒,画山水总是一河两岸,构图极简,笔墨极淡,亭中总是不画人。有人问他含义何在?他答曰:“亭下无人物,心中有子民。”那空亭,便是他留给浊世的一片冰心,是可供天下寒士俱欢颜的、精神上的广厦。雪的空白,亦是这样一面镜子,它照见的往往是灵魂的底色是丰盈还是匮乏。
我在遐想中的雪地上缓缓漫步。那身后的两行脚印,像是给这无边的白笺,偶然标下的符号,但很快又会被新的白雪温柔地抹去。这多像我们人生历程中的跋涉,一切曾经绚烂的、或是黯淡的痕迹,终将会被岁月这更大的风雪覆盖。然而,那曾经在雪野上生发的遐想,那在空白处被唤醒的、对生命本真的悸动,却如同寒梅的暗香,深深地浸入到骨子里去,再也不会飘散殆尽……
是啊,天地之间以漫天飞舞的风雪,教给我们的,或许正是这一种“空”的智慧:只有空,方能纳万境;唯有白,始可绘绚烂。当我们的生命被太多的“实有”填满时,心灵是否也失去了那片可以呼吸、可以飞翔的留白?
我遐想中的白雪又开始飘飞起来。雪花悄然飘落在我的肩头,我不去拂拭,任由它点缀我黑色的衣裳。而心中却浮现起《诗经》里那古老的句子:“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时光的留白处,藏着多少未言说的沧桑与温情。而此刻,我只需怀抱着这一片莹然的寂静漫步,便会觉得自身也仿佛成了这巨幅留白中的一个淡到欲无、却与天地精神相往来的小小墨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