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十多年前,我是儿童。
邻居家有一棵杏树,高大粗壮,东面的枝叶伸展到了我家的屋顶上。杏花飘香的时节,我们小朋友就把家安在树上。树枝的几个分叉,像是专为小朋友们设计的,正好稳稳地坐进去。粉粉的,满树都是花,我们就藏在里面,小小的花瓣和毛茸茸的纤细的花蕊就在脸前头,淡淡的甜味将我们包裹起来,我们常常默不作声,只是盯着花看,希望捉到一朵花变成一颗杏子的那一瞬间。
阳光从树顶漏下来,将不规则的光斑贴在我们的脸上,手臂上。同时,那些花与叶的倩影也落在了我们的脸上,手臂上。我们呆着不动,便也成了花,那些粗心的鸟雀们就毫无顾忌地在树冠里放声歌唱,两只细小的脚丫欢快的跳来跳去,我们甚至能感觉到花粉被震落下来。
一棵杏树,被我们分成几个地盘,我的树杈周围手臂能及的地方归我享受,我有权利把某一朵花将来的果实预送给谁。然后共同期待它的成长、变化。待到红的、黄的、绿的杏子缀满树枝时,我们便坐在自己的小窝里,从脸前头摘取一眼就能看到甜味的那颗杏儿,一小口一小口地享用,还彼此欣赏着对方的吃相。庭院里是大人们忙碌的身影,每天都不停地走来走去,拿起这个,放下那个,好像没个完。我们弄不懂他们在操劳什么,他们也好像不介意我们弄不懂,只顾自个儿忙,从来不打扰我们这些树上的居民。我们是猴呢?还是仙呢?说不上来,总之每天高高的停留在斑驳的树冠里,神秘兮兮地享受着隐身的乐趣……
藏起来不被发现,对小孩子来说,是一种莫大的享受。当《霍元甲》在我们村热播时,我们又玩上了另一种“隐身”。
当时,全村有三台电视,唯一的彩电是我家的。《霍元甲》的片头曲刚刚响起,邻居们就提了板凳一排排地坐在了我家的院子里。我们小孩子是看得最认真的,因为我们在心里默记里面的武功。最让我们着迷的是轻功。
每天放学后,我们几个就聚在我家院子里练习轻功,大家从地面向上跳到那几个高低不等的晾台上,谁跳到最高的晾台上,谁就是轻功最好的。对我而言,展示我的轻功最好的时间是每天晚上邻居们散去后,小巷子里非常安静的时候。那时,五十多岁的老妗独自住一个院子,母亲体谅她孤独寂寞,派我去和她作伴。她每晚都会留些好吃的等我去吃。我特意穿上运动鞋,空气似的沿着墙根闪到她的门前,然后突然推门进去。老妗和她的猫常常大吃一惊。每次我都等着她问:你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怎么一点声响都没有?我便满心里都是喜悦,准确点讲叫“成就感”。但后来她就不问了,连她的猫也不再惊起,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继续连贯地从容地打着它的呼噜。生活里便少了许多趣味。
再后来,我们把习武场地改在老妗家院墙外的一片小树林中。放学后,家也不回,直接把书包挂在树上,把松鼠从口袋里掏出来也放到树上,然后用轻功跳起来攀住树枝,或左右攀援,或前后摇荡。直到天色昏暗,各家妈妈传来呼唤声,才一边擦汗一边取下书包,用暗语唤回自己的松鼠,浩浩荡荡地回家去了。
如今,我四十岁了,有时还在梦里重做儿童。那是飞一般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