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四十,结婚整十年,在甘肃县城中学教历史,住老家属院。隔壁老王是我最好的酒朋棋友,我俩同年生,住对门十五年,下班常凑着一碟凉拌沙葱喝两盅,或在院老槐树下摆棋厮杀,唯独他家事,他向来闭口不提。我只知他在机械厂当技工,媳妇辞了百货大楼的活,在家带八岁上县二小的闺女、五岁读幼儿园的儿子,日子看着安稳,直到半年前深夜,他红着眼敲我家门,我才读懂这糙汉子的愧疚,也看清他媳妇十年里熬的,是一位网友“又颓又飒的陪读妈妈”在公众号上写的《妈妈的十级孤独》。
从前喝酒,老王总拍胸脯:“我赚钱养家,她在家享清福。”我以史喻人劝他:“古时举案齐眉,讲究夫妻相扶,哪有一方独扛的道理?”他反倒犟嘴:“带娃做饭能累哪去?比我抡扳手轻松多了。”那时的他,下班沙发一瘫,袜子乱扔,媳妇端上揪面片、炒洋芋丝,他呼噜吃完就摸手机,娃哭闹便溜来我家下棋,从不管媳妇忙得脚不沾地,锅碗瓢盆响到深夜。
变故在半年前周末,我搬着小马扎在老槐树下等他下棋,等了半小时不见人影。敲门时,是他媳妇红着眼开门,手里还攥着没择完的娃娃菜,说老王在屋里闷坐着。我进屋一看,他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打印纸,闷头抽旱烟,地上烟蒂铺了一地。那是他翻针线笸箩找劳保鞋鞋带时翻出的,媳妇从公众号上打印下来的《妈妈的十级孤独》,他逐字读完,铁骨铮铮的西北汉子红了眼,狠狠扇了自己两巴掌。
他哽咽着跟我说,一级孤独,是娃睡后媳妇独自收拾玩具碗筷到深夜,他嫌吵还发脾气;二级孤独,是媳妇高烧头晕,仍早起给他煮鸡蛋面、给娃冲奶粉,他吃完就往机械厂赶,连路过县医院都没想着买盒感冒药;三级孤独,是辅导闺女算术总出错,媳妇急到躲卫生间抹泪,他推门就骂她矫情;四级孤独,是周末带娃跑兴趣班,闺女四百一节电子琴课,媳妇在楼下啃四块钱的荞麦面包垫肚子,他却在夜市跟我烤串喝酒;五级孤独,是前年冬儿子肺炎高烧,媳妇推醒他,他只嘟囔“天亮再说”,媳妇独自抱娃走夜路去县医院,挂号缴费输液全一人扛,回来头发沾着霜花,他还怪她折腾;六级孤独,是全家聚餐,媳妇全程喂娃、递水,自己的饭菜凉透了都没吃几口,散席时还饿着肚子;七级孤独,是想约百货大楼的老姐妹逛街,次次因带娃爽约,最后只剩朋友圈点赞之交,翻遍通讯录竟无人可约;八级孤独,是他加班或跟我下棋,媳妇一人包揽家务带娃,累到娃睡后倒头就昏睡,连洗漱都顾不上;九级孤独,是走亲戚时众人围着娃转,唯有丈母娘会问她累不累,悄悄说“你又添了几根白发”;十级孤独,是明明有丈夫,却活成了单亲妈妈,说苦说累无人听,硬生生熬成了硬扛的孤勇者。
每一句都像刀子扎心,正说着,媳妇拎着青蒜苗和土豆从县菜市场回来,撞见这一幕,红着眼轻声说“就是看公众号写得实在,打印下来留个纪念,写着玩的”。老王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她,四十岁的汉子哭得像个孩子:“对不起,是我混蛋,让你受了十年委屈。”媳妇积压十年的情绪瞬间爆发,趴在他怀里哭着说,夜里抱娃走夜路怕得慌,省吃俭用给娃交学费自己却啃凉面包,心里的苦没处说的孤单。
从那天起,老王彻底变了。下班不再喊我喝酒,进门就接过大媳妇的菜篮择菜做饭,抡惯了扳手的手,慢慢练会了炒洋芋丝、煮羊杂碎;娃睡后主动收拾残局,老槐树下再无我俩通宵下棋的身影;清晨天不亮就生炉子,给娃做鸡蛋灌饼,给媳妇热牛奶,让她多睡半小时;媳妇再不舒服,他立马给厂里请假,端水喂药,绝不让她硬扛。
周末他推掉所有酒局,专心陪媳妇带娃。闺女学琴,他提前去县菜市场买好热包子豆浆,陪着媳妇在楼下等;儿子学武术,他拎着县供销社的水果糖去接,还跟着教练学几个动作陪儿子练;夜里娃再发烧,他抢先抱起儿子裹上棉袄就往医院跑,回来时媳妇守在家属院门口,眼里满是欣慰。他还主动帮媳妇联系老姐妹,周末在家带娃、给娃讲我教他的三国典故,让媳妇去县城赶集、逛夜市,重拾当年的笑颜。
家里的暖黄灯光下,常是他陪闺女写作业,遇到历史题就喊我串门,我便借着史书典故给俩娃讲岳飞、说孔融,老王在一旁听得认真,还时不时插句嘴。家属院聚餐,他主动抱着儿子,给闺女夹炖羊肉,让媳妇安安稳稳吃顿热乎饭,老王妈拉着媳妇的手心疼道歉,媳妇看向老王的眼神,满是温柔。
如今傍晚,常看见老王牵着媳妇的手,俩娃攥着县供销社买的泡泡糖跑在前头,一家人去滨河路散步,夕阳洒在他们身上暖得晃眼。老王说,那张打印纸被他夹在工具箱里,和扳手、焊枪放在一起,提醒自己永远别忘了媳妇的付出。
我教了半辈子历史,见过太多古今家庭的悲欢,才懂婚姻从不是一人扛,而是两人相扶。西北县城的烟火里,一碗热揪面片,一句知冷暖的话,便是人间最真的幸福。幸好老王醒得不算晚,那些亏欠的温暖,还能慢慢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