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无声流淌,水面映不出星光。
我是冥河的摆渡人,不知何时开始这份工作,也不知何时会结束。每天,我划着那艘吱呀作响的木船,载着形形色色的灵魂,从生之岸到死之岸。河水永远墨黑,偶尔泛起磷光,像是无数记忆碎片在闪烁。
多数灵魂是安静的,他们要么沉浸在刚结束的一生里,要么茫然望着前方未知的彼岸。偶尔也有哭泣的,愤怒的,不甘的。我从不说话,只是划船。这是规矩,摆渡人不干涉,不评价,不挽留。
直到那一晚,她来了。
她不像其他灵魂那样苍白透明,身上还带着淡淡的光晕,像是刚离开身体不久。
“我的孩子,”她一上船就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他太小,不知道我走了。你能带我去见他吗?就一眼。”
我摇摇头,继续划桨。河水泛起涟漪。
“求你了。”她双手合十,眼中有什么在闪烁,灵魂不该有泪,但她眼中确有类似泪光的东西,“他每晚都要我讲故事才肯睡。没有我,他害怕黑暗。”
船行至河中央,水声潺潺。远处传来彼岸的歌声,缥缈而忧伤。
“我见过太多像你这样的灵魂。”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自己都陌生,“他们都有放不下的人,未说完的话,未实现的承诺。但过了这条河,一切都结束了。”
“结束?”她苦笑,“怎么可能结束。我的爱还没有结束。”
我沉默了。河风吹起她半透明的发丝,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看见她生前模样,温柔的眼睛,总是微笑的嘴角,也许是个好母亲。
“记忆会延续,”我听见自己说,“在活着的人心里。”
“那不够,”她摇头,“我要他知道,我一直在。即使看不见,我一直在。”
船快要靠岸了。彼岸的轮廓在雾中显现,那里有光,温暖而诱人。
“如果你现在回头,”我停下桨,“还来得及。但你将永远留在此岸,看着亲人老去,自己却无法靠近,无法触碰。那比彻底离开更痛苦。”
她望向彼岸,又回头看向来时的方向。河面上的磷光突然明亮起来,映出她脸上的挣扎。
“多久?”她问,“我要等多久才能再见他?”
我看向永恒的河面:“等他渡河的那一天。也许很久,也许不久。时间在这里没有意义。”
她突然伸手,似乎想触摸河水的磷光。就在指尖即将触及时,那些光点突然汇聚,在水面映出一个画面,一个男孩躺在床上,手中紧紧抱着一个相框,眼角有泪痕。
“那是现在?”她颤抖着问。
我点头。摆渡人偶尔会打破规矩,只此一次。
她凝视着画面,许久,许久。然后缓缓收回手,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表情,混合着痛苦与释然。
“他会长大,”她轻声说,“会有自己的故事,自己的船要渡。”
船靠岸了。彼岸的光洒在她身上,她的轮廓开始变得稀薄。
“谢谢,”她转向我,“为了那一眼。”
我点头,看着她走向光中,渐渐消散。
重新划船回程时,河面恢复了平静。下一个灵魂已经在等待,一个老人,神色安详。
但当我伸手扶他上船时,感到掌心微微一热,一片极细的磷光留在了我手上,像是母亲对孩子最后的眷恋。
那一晚,经过河中央时,我破例哼起了一首摇篮曲。调子古老而温柔,连我自己都不记得从哪里学来。
河水轻轻应和,磷光随旋律舞动,像是无数个未完的故事在水下闪烁。
也许,我想,摆渡人的工作不仅是运送灵魂。更是守护那些无法随肉体消亡的情感,见证它们如何在生死之间找到自己的归途。
长河无声流淌,而今晚,水面似乎映出了一点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