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爸,以后还是别养狗了,弄得家里的地板到处都脏脏的。”话刚出口,黄狗就瞧我瞪了一眼,仿佛在说:“哼,我替主人忠心耿耿地看家,有你说话的份吗?”随即它耷拉着尾巴,默默地走到老爸腿边躺下,仿佛在等待着主人的发话。
“咋,你狗眼看人低了不是?!我还没有说的权利?”我一时有些气噎,它该不会变成小时候咬我的那条狼狗吧?人逼急会尿裤档,狗逼急了会翻墙,听新闻说有个主人家养了一条狗,后来被狗咬死了,这事可不能小觑!
记忆是这样的撩人,几岁的时候,我从隔壁的大伯家门前跑过,他家的黑狗从屋里发疯似地冲出来,眨眼之间对着我的小屁股就是一口,狠狠咬去了一大块肉,痛得我现在依然不寒而慄。我屁股上留下了一个醒目的疤痕,每次洗澡的时候它总会提醒我——哼,看你还敢跑!当时,我哭得喊爹叫娘,哭得天昏地暗,哭得肠子似乎都要流出来。母亲收工回来听说此事,二话不说,马上从水缸下面撮了一小撮润湿的泥巴,往我屁股上来回地搓了又搓,搓出许多细细的狗毛来。那以后,我看到狗就直打颤,尿裤子。
“你看,不是我误会你们狗类吧?你们这做狗的,没有一点良心,连自家的人都咬,我对你会有好感吗?瞧你那眼色就知道,你又在打小九九了,难不成你想报仇,咬我一口?”想到这里,我有点发虚,炎热的夏天,冷汗直冒。
我的决心更坚定了。“爸,以后真的别再养狗了!”我加重语气,生怕老爸听不见。可爸沉默不语。
我准备把狗的糗事对老爸来个翻箱倒底:“爸,你知道不?有一次我骑着电动车到镇上的一条岔街上,一条巨大的狼狗突然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象老虎抓小兔一样气势汹汹地冲我扑过来,差点把我掀翻在地。我吓得那个啊,尿都出来了,一边拧紧油门,恨不得变成飞碟唰地躲到外太空去。可气的是,油门拧到底了,还是被狼狗一次次追上来,那狗牙差点把我胸口的衣服都撕开了。可气不!”
那次真的差点命丧狗爪,好在佛祖保佑,我捡回了一条命。回家后,我立即鸟枪换大炮,不顾一切地把电动车像扔垃圾一样扔了,换了一台时速快一倍还不止的摩托车。那条街从此在我眼里臭名昭著,好多年后再次经过,我还会瞧那几户人家“呸”地一声呼出一口大大的唾沫,再扔下几个白眼炸弹。
爸依旧不语。好吧,既然你不相信,我就拿出最后一个证据,这样更有说服力。“爸,还有一次你崽也知道,就是几年前啊,我们出租的房子住的是一个年轻人,他在房里养了一条宠物狗,天哪,那条狗好大,把我们的席梦思床都咬坏了,柜子也咬坏了,弄得房里到处是狗屎,说起来都作呕啊!咳,咳,我都不想说了!这事不是我乱说啊,你崽知道的,你可以问他去!”
见爸沉着脸,默不作声,我开始对着狗发泄心中的愤愤不平:“瞧,我没冤枉你们狗吧?你们这些狗,白给你们吃也不知报恩,对得起人吗?!我就是讨厌狗,坚决不喜欢养狗!”
“好吧,好吧,我不强求你喜欢我,我对咱主人可是忠心耿耿的,天地可昭,日月可鉴。”黄狗定定地盯着我,那眼神半是哀怜,半是争辩。
“好吧,看在你和老爹的情分上,等你归老后,咱家就不再养狗了。”看到老爸那阴沉的脸,我软下来。
2
前不久,老爸摔了一跤,我接他去医院住了一周。回到家,这黄狗不见了。
“豺狗子……豺狗子……”老爸像失了魂一般,对着山上一阵狂喊。
“爸,你要多休息休息,才刚出院,医生要你尽量躺着。”我明知老爸担心狗的生死,也感觉这事跟我毫无瓜葛。
“唉,这狗养了七八年,我还是舍不得,它不会被人偷吃了吧。”爸说完,紧蹙着双眉,佝偻的背显出很阴沉的老态龙钟来。这一年来,爸明显地老了许多,颧骨突出,脸色暗沉,时不时咳个不停。
我看看门前偌大的禾场,一片空荡荡的,风吹在晾衣的竹杆上,划啦啦地响。隔壁大伯家的两扇门被铁将军把着,周围见不到村里人的影子。我觉出些落寞和冷清,身上仿佛起了鸡皮疙瘩一般,一股寒意直蹿心头。回头看看爸,他有些木然地站着,昏暗的脸上没有一丝生气。记得每家一回家,黄狗打老远就会蹭过来,一路迎着我们,不停地在脚边转,一条尾巴晃来晃去甚是欢喜。
“爸,这狗看你这么久没在家,门又锁着,它可能到外边觅食去了,兴许明天会回来呢。”老爸跟这黄狗,莫不是相依为命?我只好安慰着老爸,胸口有些堵堵的。
“看明天它会回来不。”老爸一边念叨着,一边极不情愿地回了屋。
傍晚时分,我正在厨房切菜,忽听得老爸亲热的招呼声。“了…了…,豺狗子,你回来啦,你还知道回来?”我抬眼一瞧,见爸一脸欣喜的笑容,抓住狗就往凳前坐下来,左手拽住狗的前腿,右手轻轻地在狗的脸上不停地掴着巴掌。那情形,就如同两个亲密无间的老友在逗弄。我来到堂屋,怔怔地望着这人狗之间的游戏。只见这狗任爸捉弄也不反抗,反而“喔喔”地低声亲昵地叫唤着,时不时地凑到老爸怀里,蹭来蹭去。爸则像个孩子一样,苍老的脸上堆满笑容,只差没把狗搂到嘴边亲一口。
3
谁知好景不长,这条黄狗很快莫名其妙地消失了。那天回到家里,我很惊讶,平时一定会迎上前来围着我们转的狗,这次没有出现。女儿问:“爷爷,狗呢,怎么不见狗了?”爸神色黯然,许久沉默不语。女儿继续追问:“爷爷,爷爷,狗呢?黄狗呢?每次回来我都要摸摸它,它的毛发好好摸哟。”“狗几天没回家了,可能被人偷了吃了,唉!”在农村,偷狗吃的事经常发生,没想到才几天,狗就彻底失踪了。爸叹着气,乌云笼罩着脸,背驼得更沉了,好像几天时间内又苍老了一截。
“狗没了,爷爷一定很伤心。它陪了爷爷几年,爷爷最喜欢的就是这条狗了。”女儿不无遗憾地对我说。一个老人独自住在农村,没有谁作伴,看来这条狗是他唯一的知心朋友了。不知为什么,以前看到女儿摸狗我就很反感,因为我担心狗身上的虱子会带到身上来。而现在,那隐隐的不安和恐惧几乎在刹那间就从心里消失了,对狗的丢失,我也觉出了一丝不舍。
又是几天后,我特意叫上女儿,去市场买了一条出生不久的黄狗,跟爸养的黄狗当初一个模样。带回家的那天,我对老爸说:“爸,这是特意给您买的狗。以后您又有伴啦。”爸脸上浮出一丝难得的笑容来。这狗似乎天生跟爸会套近乎,爸走到哪里,它跟到哪里,一副憨态可掬的样子。
我明白,老爸痛失黄狗的不快已被小狗带来的欢乐所替代,我不禁也暗自高兴了一番。
如今这只狗成了老爸的新宠,每次回家,都会见他时不时逗弄着小狗,黝黑的脸上浮出孩子般的笑容,那笑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天真和朴实。望着老爸与狗亲密的样子,我也会由衷地笑起来。我知道,我心头的那道深深的疤痕,已经悄然弥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