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外务工的日子,租来的屋子本就不大。随着两个孩子的成长,出租屋里的各类书籍逐渐多了起来,这让本就狭窄的屋里显得更为逼仄。趁着这次清明节难得的一缕闲暇,我和丈夫决定给这些书籍来一次断舍离。
这些书籍中,有的是孩子的旧课本,也有的是我分批淘来的各类读物:幼儿绘本、学生习作、科普读本,亦或是成套的名家名著。它们有的是为孩子而购,有的则是我留给自己的精神食粮。
为了给它们找到一个适合栖身的地方,我特意从孩子的旧校区花60元钱掏来一个二手实木书架。木黄色的纹路沉稳扎实,只是份量极重,每次迁徙,我和丈夫都要使出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勉强移动。
不管怎样,此后,这些书籍终于有了一个安身立命之所。
日子渐长,书架上的书籍早已满溢,只得如一座座巍峨小山堆放在它的周围。七岁的幺儿顽皮,常与哥哥嬉闹,将堆放地上的旧课本弄得东倒西歪,把本就不宽敞的家里搞得十分凌乱。
至此,夫妻俩商量着,把家里用不上的书籍整理一些出来,也好给家里腾些空间,让租房看上去能相对干净整洁一些。无奈,带娃打工的生活,时间总是特别拥挤,一直难以找到合适的时机,此事也就一直拖着。
恰逢清明节,我们厂里因为活忙,只放假一天,丈夫倒是放了两天。我跟他商量,请他把家里的卫生搞一下,他爽快地应允了。
丈夫倒是一个勤快的人,做事从不拖泥带水。当我下班回来时,他已将旧书籍用尼龙带捆绑了几大包,正等着收废品的老板过来回收。
我心里一喜,放下手上的便当包后,立即兴奋地走到旧书堆旁,打算给丈夫点个赞,夸夸他的勤快。
我拇指举到半空中,眼睛顺势瞟向已经捆扎好的一摞摞书籍,这一瞧,可不得了,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原来,他将很多还需要用到的书籍一股脑儿地捆扎在废纸堆里,准备当废品卖掉。他见我回来,高兴地眨了眨眼睛,顺手把最后一捆系上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扬眉道:“怎么样,我搞得还行吧?”
“呃… 好是好。只是,有些书籍我还需要呢!”
“你还要什么?五毛钱1斤呢,多卖一斤是一斤!”
“你看!这两本我刚买回来,一次还没看过;还有这些是孩子学校要求的必读书本,哥哥看过了,弟弟也可以接着看,就不用再买新的了。况且…”
我顿了顿,目光轻轻地落在最底下的那摞旧书上,我一看,那可是我18岁时购买的自考教材——《文学概论》。
看到这,我不由心头一软,瞬时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上心间。只因,那本已经卷边的旧课本里,藏着曾经一个十八岁女孩未完成的梦。
看着这本泛黄的教材,时光仿佛倒回。恍惚间那个身着粗布工衣的青涩女孩,深夜孤灯下记笔记,为奔赴自考考场,在大雨中淋成落汤鸡,以及独自夜宿上海南火车站过道里的场景又历历在目。
这本卷边的旧教材,2012年购置于上海华东师大旁的一个自考书店,至今与我相伴已十四年有余。这些年,我早已成家生子,为求生计,我和丈夫带着孩子辗转了几个省市。尽管书籍沉重,尽管旅途疲惫,我也从未有一次丢弃它们的念头。
我自考虽败,可那段路深深烙印着,曾经一个只有初中学历的女孩,对读书的深深眷恋和渴望。正因如此,无论我到哪儿,始终都带着它们,却极少翻阅,怕触物生情。最后一次辗转,便是将它们安放于孩子书架的最顶层。
出乎我的意料,丈夫除了整理地上凌乱的书籍外,还顺带整理了一下书架上排列整齐的书籍。他将认为用不上或比较破旧的书籍都一一收拾了下来,准备一次性清理到位。
在他眼里,这几本自考教材显然已经没有了什么实用价值。它们又破又旧,并且又不常翻阅,放着只是占地方。倒不如腾个地儿,卖几文钱,来得实在些。
在丈夫眼里,这些教材已是可以处理的废品,他又怎会懂得,这本旧书对我来说,是岁月的勋章,是青春的回响。
看着丈夫捆绑得整整齐齐的书堆,我不忍争辩,默默蹲下身,解开那些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抽出那两本崭新的书籍,又抽出几本破了皮却内容完整的儿童名著,终于,那本泛黄的《文学概论》又稳稳回到了我的手中。
当我准备将解散的旧书重新捆绑齐整时,他伸手拦住了我,叹道:“算了,你把需要的都拿出来,我来重新捆。”
我来到窗边,晚风拂过脸颊,温柔地摩挲着手中的旧书。抬眼望去,夜空中的星星在云层下忽明忽暗,倔强地散发着微弱却永不熄灭的微光,那微光,像极了十八岁那个不肯放弃读书梦的我,渺小却始终亮着。
我久久地凝望天边,仿佛自己又回到了18岁。直到孩子一声清脆的呼唤,我才猛然从这静谧中惊醒,将书重新归置书架的最顶层,转身给孩子倒了一杯温热的牛奶。
这本浸满岁月痕迹的书,藏着一个女孩十八岁未曾落幕的憧憬。即便被生活裹挟着辗转多年,这份藏在墨香里的初心,依旧在烟火寻常中,闪着温柔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