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母亲的另一面16.4:第一次沟通

你问,那个画画的女孩
她妈妈知道吗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
轻轻一转
就打开了你和我之间
那扇锁了很久的门
你没有说“画得不好”
也没有说“要好好学习”
你只是问
她妈妈知道吗
妈妈
我知道你在问什么
你不是在问她
你是在问二十年前的自己
那个把诗藏在抽屉最深处
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的
少女
方琳在傍晚六点打来电话,说今晚不回来吃饭了,学校有个总结会拖得晚,让林听自己热一下昨天的剩菜。电话那头很吵,有老师们搬桌椅的声音,有人喊“方老师,签到表放哪了”,方琳捂着话筒应了一声,又对林听说:“冰箱里有西红柿和鸡蛋,你自己炒个菜,别光吃冷的。”
林听“嗯”了一声。挂了电话,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夕阳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把家具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餐桌上的那本画册已经不见了——早上她留在母亲办公室了。家里少了一样东西,但也多了一样东西。她从包里翻出那首写了一半的长诗,坐在沙发上继续写。
七点半,天还亮着。林听炒了盘西红柿鸡蛋,又热了半碗米饭,一个人坐在茶几上吃。电视里在播一档老掉牙的美食节目,主持人对着镜头吃播,声音大得让空荡荡的房子显得更空。她吃了两口就没了胃口,把碗推到一边,开始数窗外那些聒噪的蝉声。数到第三十七声的时候,手机响了。
方琳:“画册看完了。明天给你带回去。”
林听“哦”了一声,等着她说下去。但电话那端沉默了好几秒。她听见方琳的呼吸声,很浅,像在犹豫什么。
“那个画画的女孩,”方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被遥远的电流拉得有些失真,“她妈妈知道吗?”
林听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刘念画画的事,之前在学校里闹得那么大,如果她妈妈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是像以前一样撕掉那些画,还是会像方琳一样,在深夜里对着女儿的铅笔痕发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问过刘念。从来没有。
“我不知道。”她对着电话说,“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她以前跟我说过,她妈妈很反对她画画。有一年她考美术特长生,专业都过了,她妈妈把通知书没收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听以为方琳挂了。然后她听见方琳很轻地“嗯”了一声。
“那她比我勇敢。”方琳说,“我当年考文学社的时候,连申请书都没敢交。老师劝我,我还是没交。后来那老师还专门找了我妈,说这孩子有才华。我妈怎么说,你知道吗?”
她停了一下,像在笑,又不像。
“我妈说:‘我们家不养闲人。’”
林听攥着手机。窗外的蝉声忽然变得很尖利。她想起很久以前,大约七八岁,方琳第一次带她去外婆家。外婆家在农村,堂屋里挂着一把很旧的镰刀,墙上贴满了发黄的旧报纸。外婆坐在门槛上剥豆子,枯瘦的手在豆荚间翻动,连头都懒得抬一下。方琳站在院子里,半天没进去。后来她终于进去了,叫了声“妈”。外婆从鼻子“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那天晚上,方琳在院子里哭了。林听蹲在墙角,透过篱笆缝看见了。她没敢走过去。那是她记忆中唯一一次看见母亲在外婆面前哭。也是她记忆中唯一一次看见母亲哭得那么安静,连肩膀都不抖一下,只是面朝着墙,任由眼泪顺着下巴往下掉。那时她不懂。现在她好像懂了一点。
“妈。”她对着电话轻轻叫了一声。
“嗯?”
“你现在想写的话,还能写。”
方琳笑了。那种笑声通过电话传过来,像石子滚过沙地,很轻,很干,但确实是笑。“都二十多年没动笔了,哪还会写。”
“会。”林听说,“你昨晚还——”
她的话截住了。她不想让母亲知道她在门外偷看。
电话那头方琳也没说话。两个人在同一座城市的两端,隔着电波,各自拿着手机,沉默得像两棵共享同一片夜色的树。过了好一会儿,方琳说:“你看到什么了?”
林听咬了咬下唇:“我起来喝水,看到书房灯亮着。”
“哦。”方琳的声音反而轻松下来,像终于承认了一件压了很久的事,“就随便看看。老了容易睡不着。”
“那个奖状,我想放在客厅里。”林听说,“行吗?”
“放那干啥?灰大。”
“我会擦灰。”
方琳没再反对。电话里传出一阵翻动纸页的声音,像是她在翻文件,又像是在翻那本画册。过了一会儿,她又问:“那个女孩,现在还在画吗?”
“在画。”
“你跟她关系好吗?”
“好。”
“那你要对她好一点。”方琳说。语气里有一种很认真的、像是交代后事一样的郑重。林听的心猛地收了一下。
“妈,你说啥呢。”
“我就说,你多跟她来往。这样的孩子,心里苦。”方琳的声音被电话底噪弄得毛茸茸的,“我看那画册里,有一幅画的是她妈在厨房炒菜。那油烟气画得呀……像要把人给呛出来。”
林听没说话。她想起那幅画。画面上那个围着围裙的女人,背微微驼着,锅里的油变成一朵云。那云是有重量的,压着人的头。刘念画的时候,一定想起了自己妈妈。方琳看的时候,也一定想起了自己。
“我当年要是能遇到一个人,”方琳忽然说,“能看看我写的东西,说一声‘你写得不错’,我可能……”
她没说完。但林听听懂了。她可能就会一直写下去。可能会投稿、参加比赛、出书。可能会走一条跟现在完全不同的路。可能会成为一个作家、一个编辑,而不是一个被粉笔灰呛得夜里咳嗽的语文老师。当然,也可能什么都改变不了。但至少,不会在半夜两点半,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一张旧奖状发呆。
“妈,”林听说,“你现在写得很好。”
“什么?”
“你发在家长群里那些通知,写得很好。比很多老师写的都清楚。”
方琳在电话那头笑了。这次的笑声没那么干了,带着一丝真切的、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暖意。“你呀,就知道哄我。”
“真的,我们同学都说过。赵小棠说,看你发的通知,跟看诗一样。”
“别瞎说。”方琳的声音带着笑意,“通知就是通知,什么诗。”
“下回你写一首,我帮你配乐,放在播客里。”
方琳没再说话。但电话里传来她翻动纸页的声音——很慢,一下,一下。像在抚摸那些画,又像在翻找自己年轻时写过的句子。
过了很久,方琳说:“不早了,你早点睡。明天还要跟我去一趟你外婆家,你大舅过生日。”
“好。”
“还有,那个画册——”方琳顿了顿,“我还给你的时候,你给我带句话给刘念。”
“什么话?”
“就说……她画得真好。让她别停。”方琳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怕被自己的耳朵听见。说完,她飞快地补了一句:“我挂了啊,还要开会。”
电话挂断了。林听把手机放下来。客厅里的电视还在响,主持人正用夸张的语气夸赞一道红烧肉。她没去关电视,只是靠在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一只小虫绕着灯罩飞,把光晕扇得一会儿大一会儿小。她把手里那首长诗的草稿拿起来,接着写下去。
写了很久。中间手机又震了几下,是赵小棠在五人小群里发今晚的月亮照片,张扬回了句“我喝多了”,陈晨问“谁有云南白药喷剂我膝盖又疼了”,苏航发了个“晚安”。林听没有参与群聊。她只是把最后一节写完,把稿纸折好,放进书包。
第二天中午,方琳回来时,把画册放在林听的床头柜上。画册外面重新包了张透明书皮,边角压得平平整整。封面上那扇窗、那根藤蔓,在午后阳光的照射下,比昨天更亮了一些。
林听翻开画册。第一页夹着一张便签。是方琳的字,铅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像赶着出门时匆匆写下的。
“小念的画,我每张都看了。最喜欢第三页那个窗台上的花盆。花盆没有花,藤蔓却长了出来。这画让我想起你。你也是从没指望的地方长出来的那根藤。”
林听把便签收进自己的日记本里。然后拿起手机,给刘念发了一条消息。
“我妈说,你的画她每张都看了。她还说,让你别停。”
刘念的回复在十分钟后到达。
“真的?”
林听:“真的。她还说,最喜欢第三页那个花盆。”
刘念:“那幅画我画的是我自己。”
林听:“那太好了。”
刘念:“为什么好?”
林听想了想,打了很长一段话,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一句:
“因为她也在那个花盆里种过花。”
过了很久,刘念回了三个字:
“我懂了。”
林听放下手机,走到阳台。六月的风从窗户里灌进来,吹得晾衣竿上的衣服轻轻摇晃。楼下的花坛里,不知道谁种了一片太阳花,五颜六色的,在阳光下开得杂乱而热烈。她看着那些花,忽然笑了。不是开心,也不是难过。是一种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终于被理解了的释然。
她对着空气轻轻说了一句:“她知道了。”
不是刘念的妈妈知道了。
是她妈妈知道了。
知道有一个女孩在画画,知道那个女孩和她女儿一样,在某个逼仄的角落里,拼了命地长。知道自己的女儿也在做同样的事。而她这一次,没有阻止。
下午,刘念发来一张图片。是她用手机拍的,本子上用铅笔写的一行字:
“告诉她,我不停。”
林听把这张图保存下来,放在手机相册里。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把这幅画、这行字,连同方琳的那张便签,一起收进她正在写的故事里。
那个故事有一个很长的名字,叫《倒计时之外》。
但此刻,她只想安安静静地坐在阳台上,听风把楼下的树吹出沙沙的声响。那声音比任何答案都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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