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冯忠利
离朱温坪村四里之外还有一个庄,叫“柿树园”,也隶属于该村管辖,按照原来生产队时,是朱温坪村的第四生产队。
其实,老辈人们还是爱叫她——“大沙地”。这三个字,土气,却也实在,仿佛一张口,就能看见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河滩,听见脚踩在沙砾上,那“窸窸窣窣”的声响。
说起如今的名字——柿树园,倒像是后起的雅号,文绉绉的,少了几分泥土里长出来的劲儿。

可你细细地念两遍,“柿树园”,又觉得有一股子甜丝丝、软乎乎的味儿,从舌尖上慢慢化开,化到心里去。这名字的变迁,怕也藏着些日子的踪迹。
这个小庄子,不是一夜之间就长成如今这个样子的。
她像是山里的溪水,从不同的沟沟岔岔里流出来,慢慢地,汇到一处,就成了浅浅的一汪。
八十年代中期,朱温坪村进行新农村改造时,原来的东坡、前坪两个小山庄统一搬迁到了柿树园。
这个东坡小山庄的位置,就在朱温坪有名的雕崖栈东头下边,离朱温坪村大约就是二里地,所以,不少人也称这里叫雕崖底。
那雕崖栈,远远看去,赭红色的石壁,刀削斧劈一般,直直地插下来,令人看到很是惊心,险得很。
雕崖底下的十几户人家,就贴着那山根起石盖屋,依山而居,开门见山,可真真是一开门就见了那沉甸甸、硬邦邦的山。
这里的人家,多是冯姓,与二里地外的朱温坪村的冯氏是一个辈分排下来的。后来又有了李、曹和宋。
这个山庄原有两座古石楼,两棵又高又粗的老槐树。围着村边就是一道长长的高堾子,高堾外边就是流向白岸的大河沟。

小山庄南头还有一座土地庙,庙前后长着几棵高高的柏树,土地庙下边还有一座水磨,方便这里的人家磨面吃饭。
就在东坡的对面,隔着宽宽的河滩,对面西边一溜平台上的几户人家,就是前坪小山庄。
前坪的名字更有意思,地图上显示叫滚子坪,大概怕与白岸乡的前坪村相重名吧,同时也叫股墩坪。
也不知是哪位老祖宗相中这个地方,就地股墩这里,开石建房,占据为庄。
之后,就这么随口一叫,叫得又野又亲,一代代地传下来,比官号还响亮。这里几家住户,一姓曹一姓陈。
小山庄北边有一个大羊圈,离羊圈不远的一个下坡处还有一棵一人搂不住的皂角树。东坡和前坪遥遥相对,有啥事,这边一喊,对面就能听到,很是方便。
听老人讲,原来这个大沙地,多年前就有人居住。这里曾经还有一个寺院,据说就叫“大沙寺”。
与四里之外的白岸村的“白云庵”大概是一个时期落成,但没有史料记载,只是几辈辈人的口口相传。
这里原来住有三两户人家,一家姓齐两家姓李,谁与谁也不相邻,各据一方。
村里人到这里干活,都好到这几家里去找水喝。这几家房前屋后都有桃李杏等各种果木树,过着悠然见南山的桃源生活。
七十年代开展“农业学大寨”,村里在河滩上修起一块块大地胎,拉土垫地时,就来大沙地这里取土。那时候,还挖出了一些明清时的铜钱,还有盘碟瓷碗之类的东西。
你若是问,这三个小山庄子是什么时候合到一起的?我可以告诉你,其实也没有多少年。
那是1987年,朱温坪村在邢台县城建局指导下,进行新农村改造,把原有的老房子统统掀掉,重新规划,建起如今一排排石头新房。
就在这个时候,东坡和前坪两个小山庄的一二十户人家,忍痛弃旧建新,一举搬迁到了大沙地,按照规划建起了一排排新民居。
日子这东西,最是磨人,也最是黏人。它不像砌墙,一块砖一块砖,看得分明;它倒像揉面,你抓一把,我添一瓢,揉来揉去,就再也分不出彼此了。

这大约就是“过日子”三个字的真意,不急不躁,慢慢地,就把生地方住熟了,把散落的人心,也箍到了一处。
慢慢地,零星的灯火稠密起来,东坡、前坪、大沙地,便不再是孤单的地名,而是合成了一缕炊烟,一个新建的庄子。
说到“箍”在一处,怕是少不了那些柿树的重要作用。
如今叫柿树园,自然是与柿树分不开的的。我总觉着,这村子改名,多半离不了身边的标识,就像柿树园的那些柿子树。
它们是什么时候站在这儿的,没人知道,怕比村子还要老。
它们的根,深深地扎在这砂石地里,跟这方水土,像是签了生死契,谁也离不开谁。
一到秋天,那才是最见柿树风骨的时候。西北风一刮,霜一打,满树的叶子落得精光,只剩下一树的果子,红艳艳,沉甸甸,像挂满了小小的红灯笼。
那红,不是轻浮的红,是经历了春夏秋三季,被日头晒过,被雨水浇过,又被霜风打磨过的红,红得深沉,红得透亮。
远远望去,在灰扑扑的山色里,在清冷冷的天空下,那一树一树的红,简直是冬天里烧着的火,暖着人的眼,也暖着人的心,当年更救了人的命!
老辈人常讲,早些年,粮食不够吃,这柿子树就是救命的“铁杆庄稼”。把青柿子摘下来,漤一漤,去掉涩味,就当干粮吃。
吃不完的,或做成柿饼或刻成柿块存起来,能吃到第二年开春。那柿饼,外面是一层白霜,咬一口,里头是蜜似的甜,黏得能粘住牙。
那甜,不只是甜,里头还带着日子的苦,也就格外地醇厚,格外地长久。
我忽然想起前人的几句诗来:林枫欲老柿将熟,秋在万山深处红。这诗,说的不正是眼前的景致么?
只是前人写的是秋,我念着的,却是这柿果经霜之后,那更沉静、也更坚韧的冬意。日子,可不就是这样么,熬过风霜,才能留下最真的滋味。
我独自站在柿树园上方,望着这静静卧在太行山里的庄子。东坡、前坪、大沙地,这些名字,如今怕是只有村里的老人才记得清了。
年轻的后生,大概只知道自己住在柿树园。这也没什么不好,名字,本就是个记号,要紧的是,这儿的人,还在这儿过着平常的日子。

风从雕崖栈那边吹过来,带着干凉的土腥气。村里的灯一盏盏地亮起来,散在夜色里,像是天上稀疏的星星。
哪一盏灯下,没有几个拉得长长的故事呢?哪一棵老柿树下,没有埋着几代人的悲欢呢?
我什么都不想,也什么都想。只是觉得,这片沙土地,真是厚实,能长出石头,能长出柿树,也能长出这般沉甸甸的人间日子来。
夜深了,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听不真切,像是从很远很远的过去传来的。我裹紧衣裳,转身往回走。
回头再看,那一片暖暖的灯火,和那一片沉沉的夜色,早已融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什么东坡、前坪、大沙地了,都化成了一个名字——柿树园,那就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