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式别墅的一座房子,孤立在四楼的楼顶。一座欧式别墅的房子,在四楼的楼顶孤立着。欧式别墅的四楼,楼顶的一座房子孤立着。一座房子在四楼的楼顶孤着,在欧式别墅里。这些语句表述,哪个更切合你的本意?
为什么一定要孤立着,而不是删掉这个可有可无的词语?这里一再强调欧式别墅,真的只是看见了它,并非特别强调了它。戴着眼镜的你,喜欢仰望天空、眺望大地的你,曾经在故乡景区的僻静处,望见山顶的一座白房子,在黑夜里亮着黄色的灯光,或者曾经在故乡沙洲的河水边,望见河堤的一座白房子,在黑夜里亮着黄色的灯光。但是这些早已沉入记忆的海洋,如同消逝的童年。
现在的你,仰望冬日的天空,天高云淡,没有夏日的繁复变化,没有化育万物的天机。你只是觉得一切清淡如豆腐白菜,恬静如桌上的一只空杯子。它就是它,一座一室一厅的房子,没有建筑在坚实而丰饶的大地上,而是离神圣的大地隔了三层,像是离真理隔了三层。一层是郁闷,二层是激情,三层是自得。
那座房子是否属于你,并不重要,而且运用什么方式进入那座房间,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里有一个看门守楼的老人,在底楼的大门里张望,用缺牙的嘴唇守护或启动小小的秘密。守护或启动,乃其一念之间的权力。
那座房子的存在,首先是概念,其次是外观,再次是构造,最后是气味。房间的概念和外观,是你从风景照片上获得的:私人别墅在两所学校旁边的小街的一条小巷里,面临着一座湖和一座山。所有的名字都显得没有必要,眼睛、耳朵和皮肤的直觉不需要附加的东西。
从照片上看,孤立的房间不是透视的焦点所在,只是处在一个不显眼的角落。房间的构造和气味,得之于照片上的无限想象,或者是某些文学作品的辅助描述。一般人都期望那种构造是属于自己的,那里有你隐秘的事物、想法、潜意识,于是就有了微小粒子的弥漫或散发。它们不在你的鼻孔,而在你的舌头。舔舔舌头,唇干舌燥,总想说点什么,以避免某种体验的机械。
也许,我们先得来点什么生动的故事情节,哪怕是一段对话的录音,比如:“天气好冷,我肚子饿了。”“慌什么,我的事还没做完呢。”“这怎么是你的事,难道不是我的事?”“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由于潜意识中两个认知逻辑和框架的日常交叠,两个人的小小的冲突酝酿着,像一滴无色的液体,源自快乐或现实的本能,经过多次碰撞而滴落下来,流淌出来。它本身没有携带意义和价值,只是一种附属物,只是沾染了某个地方,而那地方正是你的顾忌和个性所在,于是意义和价值就产生了。
这段对话录音很不好播放,它的质量和情景都值得怀疑。它是从音像店里购买的,还是从旧货堆里翻出的,很不好说。这两个地方,都有让人精神为之一振的东西。即使是偶尔。即使是某个懒散的下午。即使你高兴或伤感。即使是即使。也许播放时运用中速低音,标准的男女嗓音,普通话,无背景音乐最好,但是心情在哪里,气味在哪里?最好就是关闭它,去看房子的平面图纸,可以再次增加想象的力度。想象比真实更加重要。
如果看门守楼的老人同意,你可以实地考察,将图纸上的房子与实际的房子进行对照,再援引一些房间图片、间接经验和视觉艺术理论,以完善你在意识层面的设计能力。如果你是耽于幻想的人,只是偶尔想要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子,那么你就会发现看门守楼的老人具有高雅或低俗的审美趣味,或者说是建筑师具有正规或拙劣的复制能力,如此一来,你便大可满意或不满了。如果你有着某种特殊的因素或特征,比如洁癖、失眠症、大嗓门、喜光、裸睡、怕席梦思、偷窥等等,那该如何是好?问题是,这个世界需要谁来妥协或者选择。
无论如何,你终于躺在你认为很舒服的席梦思上,尽管你一时未意识到上面曾经躺过什么人,发生过什么事,当你感觉到历史时,叠加的影像就形成沉重的阴影,让人噩梦不断。但是现在,一块乳白色、厚重而温柔的四方体,坐落在街道边的一幢欧式别墅的楼顶的一座房间里,正等待你的降临,你的访问,你的宠幸,你的沉沦。不是欧式,小木屋也行,只要寂静无人,属于你。
你的房间在远离市区的一条偏僻的街道边,也在远离尘嚣的一座湖和一座山的旁边。即使湖水质量低劣,鱼没人敢吃,而且经常翻塘发臭,那里也总有几个人散落或环圈地钓鱼,命其名曰休闲。山上就不用说了,海拔高度和山林面积无需测量,反正很少有人上去,只是一个孤立的存在。当你某日偶然造访山顶,发现一个流浪汉的窝棚,一个由树枝架起的鼎罐,你终于释然了。
你的房间存在于人类的诗歌意象或文化想象之中。你可以想象,不,是你刚才所看见的,两所学校已经放寒假,学生们走空了,商贩们歇业了,小街和小巷都空荡如怪兽,只有冬日懒散的阳光和空气浮动着,一条黄狗追赶着一条花狗,文恬武嬉似的。它们夜间就会进入你的梦乡,在你的梦里撒尿,舔舐,做爱,不需要一纸证书。人生的喧嚣已经像衣服一样褪去,剩下的只是一个人的世界,看门守楼的老人,你,你的日用品、奢侈品、易碎品,还有你飘忽不定的记忆。
也许,我们还得来点什么生动的故事情节,哪怕是一段对话的录音,比如:“你们的事不要拖到年后,否则就难办了。”“我不管,我不听。”“男人就不能妥协一下,吃不了亏!”“不可以,这是做人的原则!”
手里拿着播放器,耳朵戴着耳机,你很认真地听了一遍这段对话的录音,恍惚之间,你感觉自己进入了房间,就等于进入了阴影,在突出地面的、被称为床的东西上,留下一道梦呓似的伤痕。阳光被神圣的大地收敛在口袋里,被看门守楼的老人收敛在口袋里。夜幕降临了,各人必须寻找自己的归宿,哪怕只是暂时的,老旧的,狭窄的,漆黑的,哪怕只是一个过程,一个标点符号,哪怕只是两次地震的间歇期,两次月经之间的安全期。
地球的一半,月亮的一半,群体和版图一旦被切割,就会被各个击破。城市的夜晚逐步进入人的体腔,流水汩汩,而周围空荡冷寂,并不意味着没有人烟。你看见寒风萧瑟的街道上,三两个残留的女生或打工妹,像眼屎牙垢一样走过去,设若此时此刻六神无主的她们,更能吸引你的注意力,乃至被奉若神明,只能证明你是一个男人,一条土狗,而不是理论、文化、教条什么的。设若你被用于证明一种定律,你便不再是自己。
在城市郊区的一隅,在现实处境的边缘,在高于一般人或低于正常人的认知视野里,你愿意忘记一切外在固定的或形式的东西,而你唯一没法挣脱的竟然是自己的文字链条。你在许多的人生停顿中寻思,在今夜的灯光和夜色中寻思,恍惚如同城市魅影的她们,为何会具有年轻女人的身体资本。即使那些资本大多往往是商业包装不够精美,很平面、很变形的那种。
潜意识里,黑夜的一滴水从惨白的月亮上低落,穿越万千云层,穿越重重黑暗,终于滴在小卖部前的一处水洼里,溅起一层莲花台。你在恍惚之间被唤醒了,终于认识到,她们的存在价值其实很平面,很变形。在你的转身中,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小街和小巷,由此你欣然微笑,因为你感觉到所有的理论都是幽灵。现在你想的不单是性别问题,而是她们作为一种背景的联系人、代理人,如何行走在世界,即使在这块畸形发展的商业区,她们的具体差别和结果体现于何处。
也许需要运用数学的演算方式,也许需要运用考古的实证方式,来打发你回到自己房间的第一个夜晚。其实,一切的设计都显得不够用或者多余,当你买一包香烟回到你的栖身之所,你会发现桌上的一只空杯子在起作用,昙花一现似的盛开着。那杯子是你的,但不是你买的。是谁买的,你不想说。你只知道那里面盛装过水,空气,茶叶,欢乐,自得,咖啡,菊花,橙汁,愤懑,忧伤,还有某次的唾液。那是怎么回事,你不想过多地回忆。
你第一次进入想象中的房间,却如同回到小别胜新婚的老家。你拿起烧水壶,不断往自己的空杯子里注开水。它在被注的过程中逐渐丧失幻觉,现在满了,而它就还原成一只真正的瓷器用品,属于谁已经无关重要。你拿起来,坐到床上。一缕青烟在纸烟的顶端的燃烧中缥缈而出,接着一个体态婀娜的人形动物在茶水的烟雾中浮现,降临地面,冲着你微笑,只是不作声。
穿越无聊的人群,穿越词语的森林,你像一滴水回到自己的家里,终于找到自己,找到自己的理论模式。但是,那微笑是短暂的,重叠的,像绿头苍蝇的复眼,不、不、不,像蜻蜓的复眼。绿头苍蝇只是她的个性,蜻蜓才是她的身影。还有一种麻头苍蝇,精力充沛,敏捷好动,你即使掐断它的翅膀或头颅,它仍然在地上翻滚,嗤嗤有声。在深夜的顶楼的自己的房间的灯光下,那种苍蝇的声音是响亮的,可惜它只属于遥远的过去,属于孩童的自己。
也许,我们依然得来点什么生动的故事情节,哪怕是一段对话的录音,比如:“你口里有烟味,你还抽烟?”“无聊,偶尔。”“你很安静,不怎么说话。”“为什么要说话?要向谁说话?”异样的气味飘散在你的房间里,像河水涨起来,托着一只小船,荡着荡着就流逝了。
第二天,在早晨的灿烂的阳光下,你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双手还是双手,双脚还是双脚。不可描述的梦境早已散去,一切变得真实起来。你需要将自己关闭在房间继续睡觉,需要起来在阳台上享受空气和阳光,需要打开电脑记录寻找房间和度过一夜的经历,需要开始手头的研究工作,以便赶在年前完成。在重重叠叠的使命中,你忘记了自己做重要的使命。
你只是在阳台上站了一会,看了看周围的环境,小街小巷,远处的湖和山,并且想象一下自己被人观看的情景,从那边的别墅的楼顶远远观看的情景,没有鸽子或什么鸟飞翔盘旋,但至少有充足的阳光,干净的阳台,遮蔽一切假象的排排屋顶,欧式的,中式的,考究的,实用的,以及轻松的心情和身体。
在一杯咖啡的抚慰下,你逐渐恢复到自己的真实存在状态。以前的疲惫的人们总是怀念土地,故乡的土地,故乡的人,现在的人们也怀念土地和田园风景,只是不在故乡,而在陌生而新鲜的风景区,度假区,是故乡又非故乡,是自己又非自己。人总是要充满各种悖论,各种混乱,才会感到快乐,因为悖论和混乱超越了逻辑和结构,给自己的思想放了假,满足了人的精神胜利。
你站在阳台上,或者走出去,看见别墅大门里外的光线明暗对比,看门守楼的老人依然如枯木坐着,一言不发,而那偶尔微笑显示他老人家依旧活着,没有被你的欺骗和野蛮而气死。你很想跟这个没有故乡和思维的老人聊点什么,哪怕是告诫或建议什么,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因为你们只是目光相遇,属于物理层面的相遇。这与欧式别墅很不相称,让人怀疑别墅的所有权的归属问题。按理说,礼貌问候、中规中矩才是他们的本色,哪怕是絮絮叨叨、挑三拣四,或者拿着一件工具修理,灌溉,跟邻居聊天什么的,但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或许,你不是这幢欧式别墅的主人,而且那座四楼孤立着的房间不属于你,依然只是一张图纸。假如你是这幢欧式别墅的主人,也就是说,你拥有整个的它,包括四楼那座孤立着的白房间,你会做些什么呢?是出租敛财,日复一日,还是聚饮联欢,通宵达旦?不,不,不。其实,你只是需要这幢别墅的四楼楼顶,一所孤立的房子,一室一厅,一个人居住,暂时的,休憩的,陌生的,新鲜的。不在乎终身拥有,只在乎时常享有,休憩一下自己的身心,如今是出门一趟,天快黑时再回来。或者远游他乡,隔段时间再回来看看。
一夜寒风之下,街道边那些沾水、泼水、积水的地方,全都结冰了,一些随意丢弃的包装袋被染上一层白霜,连几坨狗屎也被染上一层白霜,像是包装袋里洒出来的某种美食。今日不同于昨天,你以进入今非昔比的更高层次。你走在空荡的郊区小街上,看着剩余的商店和商贩,商贩的手艺和期待,看着多数闭门的商店,门口的招聘信息,行人的行色匆匆,幽灵一般。所有这些场景捉摸不定,缺乏统一的主题,像湖里的鱼,各自游动觅食,只是共有一个活动空间。
还有湖面盘旋或漂浮的水鸟,白色的,点点的,与鱼们形成一种张力结构,虽然暗示了平常风景里的生存规则,但那毕竟是一道平常的风景。没有水鸟和黑鱼的湖是缺乏生机的,没有虎狼和蚊子的山也是一样。
此时此刻,坐在货摊的松垮无形的凳子上,你正吃着跟狗屎差不多的美食,发现地上有一种报纸似的东西,斑痕和皱褶表明被使用过,好几天前的。一段简短的文字引起了你的注意:一男一女于昨晚在某街某巷一间出租房中度假,淋浴时煤气泄漏,不幸双双窒息身亡。接触到这个消息,你是什么反应?你看见自己赶紧站起来,表明自己还是活着的,没有被昨晚的煤气泄漏毒死。
或许,你只是看见自己站起来,继续行走,手里拿着早点和报纸。你似乎明白,只要抓住这些实在的东西,就有了继续生存的勇气,就证明你仍然活着在世间,仍然需要行走,需要面对许多属于人的欢乐和烦恼。尽管一切都不再可靠,虚无缥缈得厉害,世界病入膏肓,你却得意洋洋。你只是隐隐约约感觉到,你的行走是轻飘的,没有重量,没有影子,就跟自己在电脑里描述过的一样。
也就是说,以上的一切你早已体验过了,在你的想象中,在你的记忆中。你那时的感觉很好,那气味甜甜的,像是度蜜月,丝丝入扣,沁人心脾,让自己处于难得的迷醉状态。水鸟叼起一条小鱼飞起来,小鱼在折腾,扭着矫健的身体的时候,你的鼻孔里流出了血,你在抽搐,你在疯狂。这多么像是一首诗,不用任何注解,也像是煤气中毒的症状,无论凝聚在哪个支点上。
曾经有个冬天,你走进自己的房间,生活在欧式别墅里,度过了一个美好的夜晚,一夕胜于一年。那时候,你在孤立的顶楼房间里,可以纵情舞蹈,可以独自死去,也可以和女友在狂欢中死去。虽然你的死亡是悄声无息的,还不如煤气中毒的新闻人物,但是你过年似的将生命挥霍了一回,强似永世牛马,或者你在文字中向世人诉说了自己的一点不满,一点追求。仅此而已。
至于那座房间以外的其他一些事情,是你能够顾虑得了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