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的送别

我亲大舅母和另一个我也称为大舅母的女人站在我家堂屋,她们动着嘴,也动着手势,都是正常缓慢的,眼神却是如电般划闪, 脸上表情是丰富变化的。但是我并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表达什么,所以记忆里就没有他们当时的声音。她们都穿着白色上衣,黑色或灰色的裤子,更让记忆像是无声的黑白电影存在我脑子里。那天,她们的身影都很高大壮硕。

我阿奶也在。虽然我记不起来她在干什么,她是坐着还是站着都不记得了,但我就是很肯定她也在记忆的暗处。

模糊中,父亲好像是坐着,穿着汗衫子,大舅母她们没到之前他好像在和我说话,气氛愉悦。之后他就不说话了,好像抽了一根烟,说不上是面无表情还是面色凝重,愉悦不再。

母亲呢?她肯定也在,可是我也不记得她当时的状态。

当我们一行人出门的时候,我并不知道要去干什么,只是拉着父亲的手,跟着他们走。走到卫宝老爹家小宕子那,父亲跟我用手指了指村子里,又像是指着西边的天空,不知道说着什么。这时记忆里的画面像是曝光过度的照片,光亮不清晰。两个大舅母都亮着嗓门说着话,阿奶和母亲也是跟着的。二妹应该是背在母亲的背上,三妹却不知道抱在谁的手里。

我们是向着汪龙的方向走的,我也知道我们要去面对一件重要的事情,但才两岁多的我并不明白是什么大事。

从小就对生活内容有着高度关注的我,并没有人特意告诉我三妹被送走了,是在那天被送走了。后来我在阿奶和母亲偶尔的说话中明白过来,三妹被送人了,那天是一个多么重要的日子。

后来我长大了,每当提起三妹,那个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的记忆就会浮现,它也成了我人生第一个记忆。

阿德勒说,早期记忆一定是对自己有着不同反响的意义的。所以,我总想了解那一天对我究竟意味着什么。

从我会说话起我就是大人们口中懂事的好孩子,勤快聪明灵活。好像我确实非常让大人省心,连长大第一次来例假、第一次选择内衣我都没有求助过母亲。我还非常善于捕捉生活信息,无师自通地体察到大人的需要,很小就能当他们的助手。虽然也有孩童的顽皮,但在大人面前我几乎没有自己的脾气,非常顺从又有能动性。

随着长大,我的脾气都呈现在我的妹妹们面前,我把自己当成了大人来管束她们。我二妹是最不服管的,因为她比我更聪明更有自我意识,所以显得不那么乖巧,也就不让大人那么省心,然后我们俩总会开撕——她与我实力相当又勇气可嘉所以从不惧怕武斗。三妹(后来的真老四,因真老三不在而自动晋升)很听话,几乎没有费劲的时候,也许她感觉到了大姐的凶暴,为自保而愈加乖顺。我小妹妹的屁股没少挨过我脚踹,她最小,我在她面前最像个大人,对她发飙最多,稍有不满就语言暴力加动作指导。

没有人教过我这一切,是什么让我从小就成为一个大人了呢?

我有时在想,是不是三妹被送人让我隐约觉得当小孩子是不安全的呢?所以我就自行升级了自己的身份角色,要做个大人。

其实分析这些也没什么意义,毕竟那天的记忆并不是给我造成多大的恶劣影响的伤痛,顶多就是让我的自我意识觉醒之路拉长了一点。况且,就这一点影响也不是确定的。

也许我的记忆只为记念,曾经有一个你(三妹)来过我们家,来过这世界。因为,我们还没来得及给你取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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