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孟津在望
接下来的二十天,凤凰谷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宁静。
朱堡的人没再来骚扰,天残会也销声匿迹,仿佛世间所有人都默契地等待着孟津之宴的来临。但谷中每个人都清楚,这平静下面藏着的是怎样一座即将喷涌的火山。
杜弘将那二十天尽数用在了夯实境界上。道宫一重是修行路上的一道分水岭。苦海境修士充其量算是踏入了修行的门槛,能引气炼体、凝练真气,却难脱凡胎肉身的束缚。而道宫境则是在苦海之上筑起一座"道宫",用以容纳自身对天地的感悟与法则的萌芽。他趁着那段日子每日深夜登上凤凰谷最高的那块青石,仰望星空,以星核牵引天穹之上肉眼不可见的星辉,一点一滴地将自己的道宫浇筑成型。
那道宫形貌极为特异,他人的道宫或是殿堂楼阁、或是山川河流,端看修行者自身的心性与功法。而杜弘的道宫在初具雏形时便是一团不规则的星云状漩涡,内里万千光点浮沉明灭,仿若一座微缩的宇宙在他丹田深处缓缓旋转。鲁通来看过一眼后沉默了半天,最后只说了句"我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见着这种道宫"。
赵子玉则忙着另一件事,她将陵阳古墓中带出的那幅帛画拓印了三份,一份自己随身携带,一份交给了莫三爷收在颐性园的暗格中,最后一份叠成巴掌大小塞进了杜弘的衣襟内袋里。
"孟津之宴上若遇变故,"她说,"你便带着这份拓本走。记住,人比东西要紧——星图可以再寻,陵阳古墓可以再探,但你若折在那儿了,什么都没了。"
杜弘把那份拓本贴身收好,没有回答她"会不会折在那儿"的问题。他知道在这种事上嘴硬没有任何意义,真到了孟津渡口,凌霄客那等蛰伏四十年的老魔头,要杀他一个刚入道宫境的小辈如同碾死一只蝼蚁。
他只是在这二十天里,每天清晨会陪赵子玉去正止轩给那些行动不便的老人喂药、换洗、翻身。那些老人的目光从最初的陌生疏离,渐渐变成了某种带着温度的熟稔。杜弘给花神鲁老伯剪过一次花枝、帮毒手观音谷三娘晒过一回草药,还推着断魂枪莫三爷的轮椅绕着稻田走了一圈,听那老人在轮椅上絮絮叨叨讲四十年关了北七省十八座山寨的辉煌旧事。
他忽然觉得,这个山谷里的人不再是"任务"或者"底牌"了。
第二十天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之时,赵子玉站在谷口那两棵老槐树底下,换了一身干净利落的玄色劲装,腰间系着一枚紫玉符、一柄短刃。尹琴抱着那把重新换过弦的古琴站在她身侧,依然是一身翠色骑装,眉眼间那抹慵懒被收敛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那股子与她表姐一脉相承的锋利。
鲁通拄着铁拐送他们出谷,莫三爷远远地站在颐性园的屋檐下望着这边,见三人要走,忽然扬声喊了一句:"小子,别死在孟津了!老子的养气术还有半篇没教你!"
杜弘回头冲他挥了挥手,没说话。三人沿着官道向东南方向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夜色彻底降临时,在潞州城外的一座野渡口搭上了一艘往孟津方向去的乌篷船。船家是个哑巴老头,见了赵子玉只是点头,也不多问,显然早被安排妥当。
船行一夜,次日清晨便入了黄河水道。黄河水浊浪滔天,裹挟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与枯木,浩浩荡荡向东奔流。两岸山势渐陡,从郁郁葱葱的丘陵变成了裸露着赭红色岩层的断崖。杜弘靠在船头,望着这大河奔涌的气象,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洛阳城外那棵柳树下埋玉佩时,身边也有一条这样的河水。
"想什么?"尹琴抱着琴在他旁边坐下。
"想以前的事",杜弘道,"洛阳城外有条洛水,比这小些,但水也浑。那会儿我常跟一个人坐在河边看水,一看就是一下午。"
尹琴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拨了一下琴弦,发出一个单薄的颤音:"那个人……就是沈姑娘?"
杜弘点了点头。尹琴没有再问,转而拨起一段舒缓的曲子。那把古琴换了新弦之后音色更清透了些,曲调里带着一种北地乡野间流传的小调,简单却熨帖。
船尾的赵子玉背靠着船舱闭目养神,听见那琴音时眼睫微微动了一下,但终究没有睁开。
第三日黄昏,船行至一处河湾,两岸山势豁然开朗。前方水面上远远可见一片宽阔的渡口,石砌的堤岸延绵数里,堤岸之上矗立着一座三层高的朱红楼阁。楼阁顶上悬着一面巨幅旗帜,暮风里翻卷不休,正是那个朱红的"凌"字。
孟津渡口,船家将乌篷船靠向一处偏僻的岸边石阶,赵子玉第一个跳下船,脚落实地时深吸了一口气。杜弘从她紧攥的拳头和绷直的脊背上能看出,这个地方对她而言分量极重。四十年前,她的爷爷在这里败了。四十年后,她带着一个刚入道宫境的星命者重新踏上这片土地,要赴的却是一场明明白白的鸿门宴。
渡口上早有朱家的人等着。一名身披轻甲的管事模样中年人迎上来行礼,态度恭敬中带着几分审视:"表小姐到了,老爷子已在凌虚阁设宴等候。这位想必就是杜公子?"
杜弘抱了抱拳:"正是。"
那管事的目光在他身上溜了一圈,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出口,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三人跟着他沿着石阶拾级而上,走向那座三层朱楼。越接近楼阁,周围的朱家甲士便越多,杜弘以星力感知一扫,暗暗心惊——此处道宫境的修士不下三十名,其中至少有两三道气息沉在了道宫五重之上。
"赵姑娘",杜弘压低嗓音,"你爷爷身边有多少高手?"
赵子玉面不改色,唇几乎没动地答道:"明面上有'朱家四老',道宫六重以上。暗地里……没人知道。我离开朱堡三年,他的底牌我只摸到了三成。"
三成。杜弘心头一沉。这般阵仗,莫说他一个刚入道宫一重的小辈,便是把整个凤凰谷的战力全搬来,恐怕都不够填这孟津渡口的。
但已经走到楼前了。凌虚阁的大门敞开着,灯火通明如昼,从门内传出一阵悠扬的丝竹之声。那声音里混着一道苍老而浑厚的话音,如铜钟般穿透夜色,直抵三人耳畔:
"子玉来了?快进来,让爷爷看看你瘦了没有。"
赵子玉的脚步在门槛前停了一息。杜弘看见她侧脸那瞬间紧绷了一下,随即便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她迈步跨进了门。
杜弘跟在后面,跨过门槛时,苦海深处的星核猛地一跳。他感应到一道目光从楼阁二层的阴影中射下来,冷冷地锁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掂量货物般的审视与……渴求。
银汉孤星悬于楼阁正上方的夜空中,冷冷地俯视着这座灯火辉煌的渡口。杜弘抬头看了一眼那颗孤星,忽然无声地笑了一下。他攥了攥袖中那份帛画拓本的边角,将脊背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进了那片朱红的灯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