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若单说能力,纵观全书,尤氏不为后人,堪当总理宁国府CEO。是在第63回,当贾珍父子并贾琏等皆因国丧不在家中的时候,忽然传来贾敬的死讯,这时的尤氏不得不"独艳理亲丧"。
我们看到,她所做的第一件事是"卸了妆饰,命人先到玄真观将所有的道士都锁了起来,等大爷来家审问",一面又请大夫看视,到底系何病症。贾敬暴毙,属非正常死亡,尤氏的第一个动作就做得很有道理,那就是保护现场、保护证人。尽管大夫说是"系道教中吞金服砂,烧胀而殁",道士们也一起附和,她却"也不便听,只命锁着,等贾珍来发放",同时命人飞马报信。
还有一个细节也不容忽视,那就是尤氏先"卸了妆饰"。家中有了丧事,就该除去颜色衣服并脂粉首饰等,这个道理自然是无人不知,但猛然得到凶信,还能顾及于此,尤氏的镇定可见一斑。
然而,尽管尤氏再能干,也备受瞧不起,为什么???
我们可以想一想贾府是什么地方呢?这样的人家最讲出身地位。即便丫环,也都是跟着主子长脸。这时候,尤氏便不行了。
论出身,尤氏矮人三分。 贾政之妻王夫人,乃"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的王家,"都太尉统制县伯王公之后"。贾琏之妻王熙凤系王夫人的内侄女,也出自金陵王家。而贾珠之妻李纨,其父李守中任国子监祭酒。国子监是封建时代的最高学府,国子监祭酒,即最高学府的主管官,自然也极有身份。这便是门当户对。夫妻吵起架来,这些女人后面站的是满满的金银、官爵,男子再嚣张也得先自掂量掂量。
另一种,则出身平平或不甚其详。尤氏便属后者。作为贾珍的夫人,尤氏的出身有点扑朔迷离。整部书中无一人同她有血缘关系,尤老娘也只是她的后母而已,二姐与三姐名义上是她的妹妹,实际上既不同父,也不同母。她能做贾珍的续弦,家世应该还算清白。
同为后院当家,凤姐为何在荣府招展活络, 所到之处风生水起,除其手段高明、能力非常外,自有一种与生俱来的优越感垫在脚下,无端就能比人高出一截。
而尤氏自然就相形见绌了。凤姐和尤氏妯娌二人,表面上你嘲我谑,其乐融融。暗地里凤姐何曾瞧得起尤氏过?趁着为尤二姐的事泼醋的劲头,王熙凤把心窝子里的话都发泄出来。她搬着尤氏的脸痛骂,开始说的还与尤二姐的事有关,渐渐地就是对尤氏的人身攻击了:"你又没才干,又没口齿,锯了嘴子的葫芦,就只会一味瞎小心,应贤良的名儿。"说着,啐了几口。”
所谓的"才干""口齿",正是王熙凤的得意之处,她早就在这些地方鄙视尤氏了,只不过这会儿才说出来罢了。王熙凤打心底里瞧不起这个妯娌。
惜春也不怎么把这个嫂子当回事。抄检大观园后,她特地谴人把尤氏请到萝风轩,说的话着实难听。主子如此,丫环老妈子们更不是省油的灯。
贾母庆寿诞的时候,尤氏也算负责任,见园中正门和各处角门仍未关好,犹吊着各色彩灯,因回头命小丫头叫该班的女人。但那两个婆子听见是东府里的奶奶,便不大在心上,推三阻四,最后竟然对尤氏派去的丫头说:"各门各户的,你有本事排你们那边的人去!我们这边,你离着还远些呢。"
两府间本来关系微妙,何况这个"东府里的奶奶"还是填房。贾府规矩,姨娘最多也只是半个主子,还比不上有头脸的丫环,填房比姨娘好许多,但比起原配夫人来就又差着一截子了。
在贾母那儿吃饭时的情景,更能见出尤氏的尴尬地位。贾母吃的是红稻米粥,给凤姐吃的也是这个。而轮到尤氏吃的,却仍是白米饭,贾母问:
"怎么不盛我的饭?"
丫头们回道:"老太太的饭完了。今日添了一位姑娘,所以短了些。"
鸳鸯道:"如今都是'可着头做帽子'了,要一点儿富余也不能的。"
王夫人忙回道:"这一二年旱涝不定,庄上的米都不能按数交的。这几样细米更艰难,所以都是可着吃的做。"
贾母笑道:"正是:'巧媳妇做不出没来儿粥来。'"
众人都笑起来。鸳鸯一面回头向门外伺候媳妇们道:"既这样,你们就去把三姑娘的饭拿来添上,也是一样。"
尤氏笑道:"我这个就够了,也不用去取。"
鸳鸯道:"你够了,我不会吃的?"媳妇们听说,方忙着取去了。
你看,主子息事宁人,丫环倒颐指气使,鸳鸯比尤氏神气多了。尤氏肯将就好说话,可不是脾性好,而是有自知之明。
贾琏偷娶尤二姐时,尤氏虽然"当初就说使不得",但她哪有什么力量去阻止?可以想见,贾琏她是不便劝的,没有嫂子和小叔子谈婚娶的,而且还不是亲弟兄;贾珍跟前她是不怎么敢劝的,连焦大骂出"爬灰的爬灰",她也只当没听见,何况其他?以她的身份,也就是在贾蓉面前表示反对罢了,这能有多大效用呢?
还有贾蓉说是儿子,却不是她亲生;二姐儿和三姐儿说是妹妹,却连半点血缘关系都没有,就连尤老娘也不过是她的继母。而这些人几乎都在往她脸上抹黑。当贾珍不顾脸面大肆铺张秦可卿丧事的时候,她只能托病躲避,不闻不问。当"聚唐之消"在暗中流布的时候,她不可能无所察觉,却仍然无所作为。她甚至对贾珍的恶行到了全然麻木的地步,竟然还有胃口去偷看他们如何赌钱喝酒玩娈童。
尤氏真是锯嘴的葫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