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第十七天,向日葵下地,海莉也决定在此扎根。
婚后的早晨通常是从一阵急促的快门声开始的。海莉不再穿那条标志性的蓝色长裙,她迷上了我的旧格子衬衫,套在身上松松垮垮,袖口总带着淡淡的显影液味道。她总是半跪在床边,举着那台宝贝相机,等那一束斜穿过窗棂的晨曦。
“别动,”她盯着拨盘,眉头微蹙,“阳光正从你的肩膀漏过去,像极了去年我们在喷泉广场跳舞的那个下午。”
我嗓子微哑,看着她那双涂满闪亮甲油的手,现在已经习惯了在满是灰尘的暗室里摸索。她不再是那个娇滴滴的大小姐,但那股子傲娇劲儿一点没减。以前她嫌弃泥巴,现在她嫌弃我没把向日葵种在光线最好的那个斜坡上。
夏天的阳光烈得像火。我挥动锄头时,能听见不远处相机快门快速跳动的声音。海莉就蹲在田埂边,为了找一个完美的低角度,她整个人几乎都要贴在那堆杂草上了。她现在拍向日葵的方式变了,以前她只拍那些开得最盛、最完美的,现在她会盯着一株被风折断了腰、却依然努力仰着头的残花拍上半天。
“你看,它在不服输呢。”她把相机递给我看,屏幕上的照片构图有些凌乱,但那种生命力却顺着电子屏幕溢了出来。
那天中午,热浪滚滚,我累得瘫坐在仓库阴影里,大口灌着冷掉的咖啡。海莉走过来,裙摆上沾着不少苍耳和泥点子,她没像以前那样嫌弃地尖叫,而是很自然地坐在我身边,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
“喂,乡巴佬。”她小声喊我,语气里早就没了以前那种刺人的嘲讽。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送我向日葵的时候吗?”她盯着远处金色的花海,“那天我回房间哭了好久。我以为我喜欢的只是照片上的色彩,可等我真的摸到那些粗糙的梗和滚烫的花瓣时,我才发现,我一直讨厌这个小镇,是因为我害怕这种踏实的感觉。城市里的东西都是浮着的,可这里的向日葵,是我看着你一锄头一锄头种出来的。”
她转过头看我,鼻尖上蹭着一块灰。我伸手想帮她擦掉,她却顺势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掌心不再像刚结婚时那样娇嫩,因为偶尔会帮我拔草、递工具,指根处磨出了一层薄薄的、只有我能察觉到的茧子。那一刻,我觉得眼前的海莉,比那个站在城市街头、身着名牌礼服的摄影师要美上一万倍。
秋天来得很快,星露谷的树林一夜之间变成了浓郁的橘色。丰收节前夕,海莉在暗室里闷了整整三天。等她出来的时候,眼圈黑得像个小浣熊,手里却攥着一张巨大的卷轴。
那是我们农场的全景。照片的主体是我们的家,背景是漫山遍野枯萎却依旧挺立的向日葵,而最中间的位置,是我弯腰除草的背影。照片的色调调得极有层次感,那种在荒凉中透出的暖意,是典型的海莉风格。
“这是我今年最满意的作品。”她显得有些局促,“我打算把它投给市里的摄影展,题目叫《此心安处》。”
我从背后抱住她,问她怕不怕市里那些人笑话她这个大摄影师最后跑去拍土坷垃了。她转过身,狠狠地掐了一下我的胳膊,眼睛却亮晶晶的:“他们懂什么?他们只见过橱窗里的切花,根本不知道向日葵在泥土里扎根的声音有多响。”
入冬的那场大雪下得悄无声息,农场变得一片洁白。海莉变得安静了很多,她蜷缩在炉火旁的旧沙发里,翻看着我们这一年的底片。我把壁炉里的木头拨得更旺,建议明年夏天多种点别的。
她把头从底片盒里抬起来,坚定地摇了摇头。
“还是要种向日葵,而且要种满整个山坡。”她钻进我怀里,像一只寻找热源的小猫,“因为某个乡下笨蛋说过的,向日葵真的会跟着人转。我还没拍够那个‘偏爱’的瞬间呢。”
深夜,我悄悄走进暗室,在满墙的照片中间发现了一张新的合影。那是我们刚结婚那天在喷泉广场拍的,照片背后的空白处,她用漂亮得有些刻意的字迹写着:
“夏天第十七天,我找到了我的太阳。从此以后,每一张底片,都是我们的光年。”
我合上相册回到卧室。海莉睡得很熟,被子滑落了一半。我帮她盖好,听着窗外的风声,想起她说的话。其实向日葵转不转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个只有几百人的小镇里,她终于不再躲避镜头。
星露谷的冬夜很长,但在我们的农舍里,向日葵从未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