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删光了所有同事

35岁生日那天,我被裁员了。

HR说:“公司优化年龄结构,希望你理解。”

妻子在电话里沉默了三分钟:“房贷怎么办?”

我在地铁里坐过了七站,突然收到一条陌生短信:

“想知道你父亲真正的死因吗?来老地方。”

发送人,是十五年前跳楼自杀的合伙人。


三十五岁生日,早上七点半,生物钟准时把我拽出混沌的睡眠。枕边是凉的,妻子大概又早起盯着股票曲线了。喉咙干得发疼,昨晚那点廉价的威士忌还在胃里沉着。我撑着坐起来,骨头缝里嘎吱作响,像台生了锈的旧机器。镜子里的男人,眼皮浮肿,发际线在浴室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诚恳,向后撤退得一丝不苟。


西装是昨天就熨好的,领带选了最稳重的深灰。出门前,我对着玄关的镜子练习了一下嘴角上扬的弧度——不能太僵,要那种带着适度疲惫、但又对一切尽在掌握的成熟男人式微笑。电梯里碰上邻居,互相点了点头,金属墙壁映出两张被生活压得如出一辙的、模糊的脸。


地铁像沙丁鱼罐头,我被夹在中间,呼吸着混杂了早餐包子、廉价香水和你来我往的隔夜梦呓的空气。手机屏幕亮了又暗,除了几条运营商和银行程式化的生日祝福,安静得像块黑色的墓碑。也好,清静。我闭上眼,想着今天要推进的项目,要应付的扯皮,要写的那些永远也写不完的、正确而无意义的报告。心脏某个角落,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期待的火苗,在我意识到之前,就被自己掐灭了。三十五岁,还期待什么?稳定,就是最大的福报。我对自己说。


公司前台的小姑娘今天笑得格外甜:“早啊陈哥。” 我点点头,心里那点不对劲还没漫上来,直属领导老张从会议室探出头,脸上是罕见的、近乎慈祥的表情:“陈朗,来一下,有点事。”


会议室里除了老张,还有HR的Lisa。Lisa面前摆着一份文件夹,她的笑容标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我心里咯噔一下。


“陈朗,坐。” 老张的声音有点干。


我坐下,背挺得很直。


Lisa开门见山,语调平滑得像涂了油的轴承:“陈朗,今天是你生日,首先祝你生日快乐。公司很感谢你过去八年的付出。但是,基于集团最新的战略调整和未来业务聚焦方向,我们需要对部分团队和人员结构进行优化……很抱歉,你所在的岗位,不再设置了。”


优化。这个词真有意思。像用橡皮擦掉纸上一个多余的墨点。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陌生:“赔偿呢?”


“N+3,公司会依法足额支付。另外,考虑到你多年的贡献,额外提供一个月的工资作为……过渡支持。” Lisa把文件夹推过来,页末签名处已经用铅笔轻轻打了个淡淡的“×”,“相关文件都在这里,你可以看看。今天内完成手续交接,公司会立刻结清所有款项,包括年假折算。”


老张补充,眼神躲闪:“陈朗,理解一下,大环境……都不容易。你还年轻,又有能力,出去肯定……”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年轻?三十五岁,在HR的Excel表格里,大概是标红加粗的那一栏吧。我看着那个铅笔的“×”,真贴心,连笔都省得我找了。


签下名字的时候,手腕很稳。陈朗。两个字写得又快又锋利,像两把小小的匕首。


抱着一个半空的纸箱走出办公楼,阳光刺眼。上午十点四十五分,这座城市刚刚完全苏醒,忙碌而蓬勃。我却像一根被突然拔掉的螺丝,滚落在喧嚣的齿轮之外,无人注意。纸箱很轻,轻得让人心慌。八年,就装了这么点东西:一个用了五年的褪色马克杯,几本蒙灰的专业书,一盆叶子有点发黄的绿萝,还有一张某个团建时拍的、所有人都笑得很假的合照。我把合照抽出来,撕成两半,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妻子。我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喂?怎么了,这个点打电话?” 她的声音带着背景音里的键盘敲击声,大概在忙。


“我……我被裁了。就刚才。” 我说。


电话那头是长达三分钟的沉默。沉默得像深海,压强从听筒里漫出来,攥住我的喉咙。我几乎能听见她脑子里飞速计算的声音:下个月一万八的房贷,车贷,孩子的幼儿园学费,保险,生活费……


然后,她的声音传过来,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每个字都往下滴着寒气:


“房贷怎么办?”


没有“你没事吧”,没有“我们先回家”,甚至没有一句起码的、关于“生日”的提及。只有“房贷怎么办”。


“有赔偿金,N+3,还能撑一段时间。” 我听见自己用干巴巴的声音回答。


“撑一段时间?然后呢?陈朗,你三十五了,不是二十五!现在找工作有多难你不知道吗?你让我和孩子怎么办?”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但更多的是一种尖锐的、把我钉在耻辱柱上的控诉。


然后,她挂了。忙音嘟嘟地响着,像心跳监护仪上最后拉平的那条线。


我站在车水马龙的路边,抱着那个可笑的纸箱,忽然很想笑,又觉得眼眶涩得发疼。最终,我只是抹了把脸,走向地铁站。像个幽灵一样刷卡、进站、被汹涌的人潮裹挟着挤进车厢。熟悉的报站声在头顶隆隆作响,我却一个字也听不清。世界变成流动的、模糊的色块,只有妻子那句“房贷怎么办”在脑子里反复撞击,每一下都砸在同一个地方,钝痛绵长。


坐过了一站,两站,三站……我茫然地看着窗外飞驰的黑暗,偶尔闪过几块模糊的广告牌光亮。去哪里?不知道。家吗?那个此刻可能正被妻子的焦虑和失望填满的空间?我本能地抗拒。


坐过了第七站。车厢空了不少。我该下车了,随便哪一站,总得先离开这循环往复的地下迷宫。


就在这时,手机在掌心又震动了一下。不是电话,是一条短信。


一个完全陌生的号码。


内容只有一句话:


“想知道你父亲真正的死因吗?来老地方。”


血液,在一瞬间冻住了。四肢百骸的寒意猛地炸开,顺着脊椎窜上头顶,头皮发麻。父亲?真正的死因?老地方?


父亲死于我二十岁那年,一场被定性为“意外”的工地坍塌事故。十五年了,坟头的草都青了又黄,黄了又青。早已是铁板钉钉的往事。


可这条短信……


我的手指僵硬,目光死死钉在发信人那一栏。没有保存的名字,只有那串数字。


但下面自动关联显示出的、多年前可能存在的通讯录备注,像一道惨白的闪电,劈开我尘封的记忆——


赵永明。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赵永明,我父亲当年的合伙人,那个总喜欢揉乱我头发、夸我小子机灵的胖叔叔。他在我父亲去世后不到三个月,从他自己公司的楼顶一跃而下。警方调查,媒体喧嚣,最后以“因合作破裂,资金链断裂,不堪压力自杀”匆匆结案。他的公司随即破产清算,一堆烂账,不了了之。


一个死了十五年的人,怎么可能给我发短信?


恶作剧?用这种低劣到残忍的方式?谁?知道当年的事的人不多,知道我和父亲、和赵永明关系的人更少。老地方……我和赵永明单独见过面的“老地方”,只有一个——城南废弃的老机械厂区,父亲和他创业梦想开始又破灭的地方。那年我十八岁,高考结束的夏天,父亲带我去过,赵永明也在。我们在锈蚀的龙门吊下,喝着廉价的啤酒,父亲指着空旷的厂房,眼睛里有光,说将来这里要机器轰鸣。赵永明笑着拍我的肩,说小子,以后来叔这儿干。


那之后不久,父亲就出了事。赵永明跳楼后,我再也没去过那里。


寒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灼烧般的、夹杂着惊悚、愤怒和一种近乎荒谬的冲动。血液冲刷着耳膜,咚咚作响。房贷,裁员,妻子的质问,三十五岁的困顿……所有这些让人窒息的东西,在这条来自“死人”的短信面前,忽然变得轻飘、模糊,被推到背景音里。


父亲的死,一直是我心里一个隐秘的、不敢触碰的疙瘩。当年太年轻,悲伤盖过了一切疑惑。后来渐渐觉得有些地方说不通,但人已不在,尘埃落定,追问还有什么意义?可如果……如果不是意外呢?


地铁缓缓进站,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


我抱着纸箱,站起身。没有犹豫,向着相反方向的站台走去。


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奔跑。纸箱里的绿萝叶子颤抖着,那个马克杯哐当轻响。我冲上楼梯,冲出地铁口,拦下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南郊,老机械厂区。”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大概是我脸色太难看,他没多问,一打方向盘,汇入车流。


城市的高楼大厦被迅速甩在身后,景色越来越荒凉。我的心跳却越来越重,撞着胸膛。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短信像一只冰冷的眼睛,与我对视。


赵永明……老地方……


父亲,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出租车在坑洼不平的旧厂区道路尽头停下。夕阳像泼洒的陈旧血渍,给这片巨大的、生锈的钢铁废墟涂上一层诡异而不祥的橘红色。高耸的烟囱沉默地刺向昏暗的天空,破碎的玻璃窗像空洞的眼窝。风穿过空旷的厂房和缠绕的野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


我付钱下车,纸箱随手放在一个半埋进土里的水泥管上。这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声和我自己粗重的呼吸。


“老地方……” 我喃喃自语,环顾四周。记忆的碎片艰难地拼凑。父亲和赵永明当时站着说话的地方……是那里,那个半坍塌的、红砖砌成的旧车间门口,旁边曾经有一棵歪脖子槐树。


槐树还在,只是更加苍老虬结,在暮色中张牙舞爪。


我慢慢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松软的泥土和碎砾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车间黑洞洞的门像怪兽的巨口。我站在门口,向里张望,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和浓重的、铁锈与尘土混合的霉味。


“我来了。” 我对着黑暗说,声音干涩,“赵叔……是你吗?你说清楚,我父亲到底怎么回事?”


没有回应。只有风。


心跳如擂鼓。我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前方一小片区域。地上厚厚的灰尘,有凌乱的脚印,新的,旧的,交织在一起。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功能。


一道笔直的光柱刺破黑暗,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光束移动,掠过倒塌的木箱,缠着蛛网的机器残骸,斑驳的墙壁……


光柱定格。


在车间最深处,一面相对完整的砖墙前,有一个人影,背对着我,坐在一个倒扣的铁桶上。


穿着深色的旧夹克,头发花白,肩膀有些佝偻。


我的呼吸骤然停止,血液似乎都忘了流动。手电的光颤抖着,定格在那人的背影上。


“赵……赵叔?” 我的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战栗。


那人影,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手电的光,清晰地照在了他的脸上。


不是赵永明。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布满风霜沟壑的男人的脸,五十多岁,眼神混浊而锐利,嘴角紧紧抿着,像一道深刻的伤疤。他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


“你是谁?” 我听到自己厉声问,后退了半步,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那条短信是你发的?我父亲的事,你知道什么?”


男人慢慢地站起身,动作有些迟滞,但带着一种长期干重活的人才有的、沉默的力量感。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只是用那双混浊的眼睛,上下下地扫视着我,目光最终停留在我因为紧张而攥紧的拳头,以及手里发着光的手机上。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摩擦着生锈的铁皮:


“陈工的儿子……都长这么大了。” 他顿了顿,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用塑料纸仔细包着的东西,朝我递过来,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奇异的郑重。


“你爸,” 他说,每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里艰难地挤出来,“他不是死于意外。”


“他是因为不肯在施工材料上签字,不肯背那黑锅,被人灭口的。”


“这东西,” 他手里的那个小塑料包,在手机手电筒微弱的光晕边缘,隐约泛起一点金属冷硬的光泽,“他咽气前,死死攥在手心里的。我当年……是那工地的安全员。”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灭口?黑锅?安全员?


父亲满是老茧和伤痕的手,死死攥着什么东西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撞进脑海,那么清晰,那么痛。


我看着他手里那个小小的塑料包,又抬头,看向他身后,那面被手电余光微微照亮的砖墙。墙上似乎有一些深色的、喷溅状的陈旧污渍,在昏暗光线下,黑得发褐。


风,还在呜呜地吹,卷起地上的尘土,打着旋,掠过我的脚边。


远处,最后一点夕阳的余晖,彻底被地平线吞没了。


巨大的、锈蚀的钢铁废墟,连同我和眼前这个陌生男人,一起沉入了冰冷的、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只有我手中手机屏幕,和那个小小的塑料包,还散发着微弱而执拗的、仿佛随时会被掐灭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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