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红霞越来越爱哭。早晨醒了哭,问,我妈走了吗?起来梳头照镜子,穿上最好看的衣裳,上村西头找崔国明,去了,看锁着门,大哭一场,回来躺下又睡。中午睡醒,不觉得饿,又去村西头,对着门口的大树哭一场,回家接着睡。晚上睡醒了,又去村西头,对着月亮,眼泪爬满一脸,不走,说崔国明加班呢吧?!
崔国明带着老娘搬去了王红霞的大姨家,确切说,是崔国明娶了王红霞的表姐。
王三喜害怕闺女出事,张淑英不以为然,认为王红霞过了这个劲儿,再找一个好人家嫁了,啥事没有。
王红霞在家发烧那阵,崔国明不敢去她家,托人给她捎了个纸条,五个字:红霞,得认命。
王红霞哭出一身汗,病好了一半,扎挣着偷偷给回了一个纸条,四个字:火车站见。
王红霞背着包,拿着自己攒的钱去了镇上的火车站。崔国明也去了,手里什么也没拿。红霞拽住他,说买好票了,不带东西也好,快走,快走。崔国明看着红霞干裂的嘴唇说,我去给你买瓶水。红霞看到崔国明去买水,她坐在候车室里,火车一声长鸣,轰轰的驶过。这辆货车应该是运煤或者木材的,咣当咣当了好长时间,咣当的王红霞的头都疼了。崔国明把水递给她,看着她呼呼的喝水,叫她一声:红霞。王红霞抬头,对面坐着王三喜和张淑英。王红霞突然脑子就炸了,她只记得自己张开嘴,最大声的喊,一直喊,一直喊,然后就“睡”了过去。
等到她醒了,张淑英也害怕了,坐在床边,摸着她的头说,“天下哪个母亲会害自己的孩子?你咋不理解当妈的心呢”。张淑英请了一星期假,在家陪着王红霞。
另一边,崔国明婚礼的东西以最快的速度备齐了。一是家穷,也没啥准备的,就是扫扫屋子,贴贴喜字,买点喜糖。二是结婚后,得去媳妇那头住,岳父给置办了家具和两间房,自己家省事了。
张淑英嘱咐大家伙儿都瞒着王红霞,她自己更是寸步不离。到了结婚那天,听见新娘子进门的鞭炮声才彻底放松下来。张淑英一个多星期,提心吊胆,看着王红霞,也是精神疲惫到了极点,听说婚礼仪式举行完,脑子一松就睡了过去。
王红霞远远听到有鞭炮声,突然心里一动,穿上衣服就跑出去。路上抓住两个小孩,问他们“谁家放鞭炮,干啥?”大的小孩说,“村西头崔国明结婚呢,新媳妇······”。王红霞听到“结婚”俩字,兴奋地两眼放光,身子飘飘的,一阵风的来到崔国明家。进了门,趁大家愣住的功夫。她一把拉住崔国明说,咱俩结婚,你咋不等我?让他们喝酒,咱俩进屋说话。说完,进门爬上炕,铺好被子,躺下。
张淑英到了崔国明家,就看见自家闺女躺在人家炕上,盖着被子,闭着眼,谁叫也不起来。
一院子人都放下酒,捂着孩子的嘴别出声,等着看张淑英咋收场。有人看热闹,有人帮着出主意,也有人同情王红霞,多好的姑娘,搓磨成瘦干柴了。
张淑英看着一院子的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上前一把掀开被子,刚要伸手拽,王红霞亮出一把剪刀,说:要不你死,要不我死。
还是村里的证婚人,见得场面多,偷偷找到崔国明说“解铃还须系铃人,你得扮回恶人。”崔国明说,“叔,我咋办呀”。证婚人说“红霞是可怜,可你俩没成亲就不算,现在张桂兰明媒正娶,你得顾现在,别顾以前了,快刀斩乱麻狠下心,要不你们三家都不安宁”。
崔国明回头跪在炕前,说,“红霞,求你走吧,咱们俩没这缘分,是我对不住你,可你别害了桂兰,她还是你表姐呢”。
王红霞下死力瞅着崔国明,心口刀搅得疼,喉咙一阵发热,她拼着一口气问崔国明“火车站,我爸妈去,是你通知的?”崔国明:“是”。
王红霞觉得喉咙痒,有股子腥甜的东西往上涌,想喊喊不出来,痒的难受,她想抓抓,却从崔国明的眼睛里看到一股血喷出来,还有张淑英灰扑扑的脸,霎时,耳朵里铺满了乱糟糟的喊声,潮水一样把她淹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