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最恨两样东西:一是龙椅,二是把我塞进这具身子的人。他们管这叫“穿越”,我倒觉得像把活鱼扔进沸油里扑腾。龙椅上那位,我的“父皇”,用看蝼蚁的眼神扫视我们这群儿子,我低着头,数他龙袍上金线绣出的云纹有几朵开了线。夺嫡?宫斗?不过是罐子里蛐蛐儿的把戏,赢了又如何,终究是罐中玩物。我要的东西,在罐子外头——军权。只有那东西硌手,实在。
京都是个镶金嵌玉的囚笼,连风都带着脂粉和阴谋的腻味。我,六皇子程祖易,成了这笼中最不起眼的一只雀儿。他们当我懦弱,当我庸碌,连派来监视我的探子都时常打盹。很好,我正需要这份透明的安宁。我的书房堆满了兵策与边陲地理志,偶尔夹杂几本农书,旁人只当我附庸风雅,或是彻底失了圣心,自暴自弃。父皇的确很久没正眼瞧过我了。
转机来自北境的军报。黑山军镇连遭蛮族劫掠,守将无能,粮草被焚,士卒冻馁,已呈溃散之象。朝堂上,太子与三皇子为该派谁去接手这烫手山芋吵得面红耳赤,都想塞自己人,却又怕那烂摊子彻底拖垮自身势力。我缩在柱子后的阴影里,等他们吵得差不多了,才挪出去,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御座上的人听见:“儿臣……儿臣愿往。”
殿内霎时一静。几十道目光刺过来,有惊诧,有嘲讽,有怜悯。父皇耷拉的眼皮抬了抬,浑浊的眼珠转到我身上:“老六?”
“是。儿臣在京中无所事事,空耗粮饷。愿去北境,为父皇分忧,镇守边陲。”我把头埋得更低,姿态恭顺得像条摇尾的狗。
太子嗤笑一声:“六弟,那不是游山玩水的地方,蛮族的刀子快得很。”
三皇子阴阳怪气:“别是读了几本兵书,就以为自己是卫霍了吧?”
我不反驳,只重复:“儿臣愿往。”
父皇盯着我,看了很久。他大概在权衡,用一个无关紧要的儿子,去暂时堵住一个窟窿,是否划算。最终,他挥挥手,带着一丝厌倦:“准了。封程祖易为黑山镇督尉,即日赴任。”
没有增援,没有粮草,只有一个空头官职和一句“即日赴任”。我叩头谢恩,脊梁骨弯出恰到好处的弧度。转身退出大殿时,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还黏在背上,很快又会散去,如同拂去一粒尘埃。
赴任的队伍寒酸得可怜。几辆破车,几十个老弱病残的护卫,还是我花了所有积蓄才从兵部讨来的。离京那日,阴雨绵绵,泥浆溅在车辕上,倒比京都的笙歌箫鼓更让我觉得真切。护卫头子是个老兵油子,叫李棋齐,脸上疤摞着疤,看我的眼神混浊,带着点认命式的麻木。
“殿下,此去黑山路远,且不太平。”他哑着嗓子说。
“叫督尉。”我纠正他,“不太平,所以才要去。”
李棋齐咧咧嘴,没再说话。
路途漫长,我大部分时间缩在车里看地图,看那些我早已烂熟于心的山川河流、关隘军镇。偶尔下车透气,能听到护卫们压低的议论。
“这位爷,细皮嫩肉的,去黑山送死么?”
“好歹是个皇子,蛮子捉了去,能换不少牛羊吧?”
李棋齐喝骂几句,他们便噤声,但那种轻蔑和绝望的情绪,像湿冷的雾气,笼罩着整个队伍。
我不管他们。我只是看,只是听。看沿途民生凋敝,驿馆破败;听流民哀嚎,盗匪猖獗。这个王朝的根基,早已被蛀空了,京都的繁华不过是糊在朽木上的一层金纸。
快到黑山地界时,我们遇到了第一股蛮族游骑。人数不多,十来骑,像秃鹫一样远远缀着,寻找扑食的机会。护卫们顿时紧张起来,阵型散乱,有人脸色发白,手抖得握不住刀。
李棋齐抽刀在手,啐了一口:“晦气!准备拼命吧,殿下……督尉。”
我按住他的胳膊。“弓箭给我。”
他愣了一下:“啊?”
我没重复,只伸出手。他迟疑地把自己的弓和一壶箭递过来。弓很硬,弓弦勒手。我搭箭,拉弓,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生疏。风吹起我的衣袍,远处游骑哄笑起来,大概觉得这架势十分可笑。
箭矢破空而去。没射中任何人,却钉在了为首游骑马蹄前不到三尺的地上,箭尾兀自颤动。哄笑声戛然而止。那些蛮骑惊疑不定地看着这边。我又抽出一支箭,这次对准了他们。
他们嘀咕了几句,拨转马头,迅速消失在地平线下。
护卫们鸦雀无声,看我的眼神变了。李棋齐喉结滚动了一下:“督尉……好箭法。”他看得出来,那一箭,精准和控制力远非寻常。
“赶路。”我把弓扔还给他,钻回车里。手心里全是汗,胳膊也在微微发抖。但值得。种子已经埋下。
黑山军镇比我想象的更破败。土坯垒的城墙塌了半截,壕沟被沙土填平。营房漏风,校场长满枯草。留守的兵士面黄肌瘦,衣甲不全,眼神空洞得像是丢了魂。听说新来的督尉是个皇子,他们也只是抬了抬眼皮,毫无波澜。绝望到了极致,便是麻木。
原守将是个肥硕的蠢货,早就收拾细软准备跑路,见我来了,敷衍地交接了印信和名册,连顿饭都没安排,就急匆匆带着家眷走了。名册上的人数倒还可观,点验下来,实有不足七成,且多是老弱。粮仓几乎能跑老鼠,军械库里的刀枪锈蚀得掰一下就能断。
几个留下来的低级军官围着我,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怀疑和敷衍。校尉毕昊天,个子不高,却很精悍,眉眼间带着一股戾气,是本地豪强出身,在这军镇里颇有势力。他抱拳行礼,语气硬邦邦:“督尉大人,军中缺粮,缺饷,缺械,弟兄们快熬不住了。您看……”
“知道了。”我打断他,“带我去看看伤兵营。”
伤兵营气味刺鼻。缺医少药,许多伤员只能等死。一个穿着洗得发白旧军衣的年轻人,正蹲在一个气息奄奄的老兵身边,小心翼翼地喂水。他叫申南风,原是军中医官的儿子,略通医术,父亲病死后就留下来帮忙,实则没什么人手。
我走过去。申南风抬起头,看到我的服饰,慌忙要起身行礼。
“不必。”我蹲下,看了看那老兵的伤势,创口溃烂,已是回天乏术。“还有多少能救的?”
申南风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没药了。干净的布都快没了。”
我站起身,对毕昊天说:“把我的行李拆了,里面的丝绸锦缎,全都撕了,煮过当绷带。带来的那点私房钱,去找商人,能买多少金疮药是多少,溢价也买。立刻去。”
毕昊天愣住了:“殿下,那是您的……”
“去!”我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他看了我一眼,终于一躬身:“是!”
我又对申南风说:“尽力救。能多活一个是一个。”
申南风眼圈有点红,重重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我几乎泡在了军镇里。改良了防守器械。亲自带人修补最危险的那段城墙,肩膀磨得血肉模糊,也不吭声。伙食和士卒一样,刮嗓子的糙米,能照见人影的稀粥,偶尔有点肉腥,先紧着伤兵和巡防的人。军饷?朝廷迟迟不发,我那点钱杯水车薪。我找到毕昊天:“我知道你有门路。帮我联系北边的人。”
毕昊天眼神一凛:“督尉,私通蛮族……”
“不是大的部族,”我看着地图,“找那些被大部族排挤、日子也不好过的小部落。告诉他们,我用盐、茶、铁器,换他们的牛羊皮毛。价格,比市价高一成。”
这是冒险,但更是唯一的生路。黑山虽穷,却卡在一条隐秘的商道上。毕昊天盯着我,像是在权衡利弊,最终咬牙:“卑职……试试。”
交易做成了。第一批牛羊赶回来时,军营里终于有了点活气。盐和铁器换来了食物和过冬的皮毛,虽然依旧紧巴,但至少看到了希望。士卒看我的眼神,少了些麻木,多了点探究和……微弱的希冀。
李棋齐成了我的亲卫队长,他话不多,但执行力极强。申南风带着几个略懂草药的人,漫山遍野去找药材。连最刺头的毕昊天,办起事来也卖力了许多。
但危机从未远离。大雪封山前,一支数千人的蛮族部落,终于嗅着味来了。他们兵临城下,黑压压一片,马蹄声如雷鸣。
军镇里刚刚攒起的那点人气,瞬间又被恐惧压垮。有人瑟瑟发抖,有人想弃城而逃。
毕昊天脸色铁青:“督尉,守不住!城墙是破的,人也没练出来,器械不足……”
我登上最高的望楼,看着城外喧嚣的敌军。风很大,吹得军旗猎猎作响。 fear 像冰冷的蛇,缠绕着心脏。但我不能露出来。
“把所有能动的都叫上城墙。”我的声音异常平静,“老人,妇人,只要能挥得动锄头,扔得动石头。”
“那有什么用?”毕昊天几乎是在吼。
“有用。”我指着那些粗糙的改进器械,“告诉他们,蛮子破城,鸡犬不留。想活,就得拼。李棋齐,带人把库房里那些过年用的炮仗、锣鼓全都搬上来。”
仗打得很惨烈。蛮兵如潮水般冲击残破的城墙。我们的人死战,用命填。老人妇人往下扔石头、泼热水。申南风带着人在墙根下抢救伤员,他自己胳膊上也中了箭,胡乱包扎一下又冲回来。
关键时刻,我让李棋齐点燃了所有炮仗,砸烂了所有锣鼓。巨大的、毫无章法的轰鸣声从城墙后传来,听起来像是千军万马在调动,在擂鼓进军。
冲城的蛮兵攻势一滞,惊疑不定地回头看向他们的首领。
就是现在!
我夺过身旁兵士的硬弓,搭上一支特制的、绑了油布的箭,在火把上引燃,弓开满月。视野里,一切都模糊了,只剩下那个穿着头狼皮袄、正在指手画脚的蛮族首领。
箭离弦,带着凄厉的尖啸和一道黑烟,划过战场上空。它不是奔着人去的,而是射向那首领身后不远处的一辆堆满干草的大车——那是他们一处临时的指挥点兼物资堆放处。
轰!草车爆燃,火焰冲天而起。
几乎同时,军镇侧面山谷里,突然响起一片喊杀声,虽然杂乱,但声势不小。那是毕昊天带着所有还能骑马的人,举着能找到的所有旗帜,来回奔驰,扬起漫天尘土。
蛮族首领正被那支诡异火箭和身后大火惊得一愣,又见侧翼“伏兵”杀出,锣鼓炮声震天,城内守军绝地反击般吼叫起来,顿时慌了神。他摸不清我们到底有多少后手,担心被前后夹击,最终不甘地嘶吼一声,率先拔转马头。
溃败像瘟疫一样传染了整个蛮族军队。他们扔下伤员和掠夺来的少许物资,潮水般退去。
城墙上下,一片死寂。继而,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带着哭腔的欢呼。
我站在那儿,手里的弓掉在地上,虎口崩裂,鲜血直流,却感觉不到疼。阳光刺破云层,照在满是血污和焦痕的城墙上,有些晃眼。
活下来了。而且,这支军队,这块地方,从这一刻起,姓程了。
我没给京都写捷报。没必要。父皇和我的兄弟们,不会真心为我高兴,只会琢磨新的制衡之道。黑山的冬天很难熬,但我们熬过去了。靠着那次缴获,靠着持续的、小心翼翼的边境贸易,靠着我把皇庄模式搬过来搞的军屯,我们甚至慢慢积攒起一点家底。
我提拔了毕昊天、李棋齐、申南风。军中事务,无论巨细,我亲自过问,判决公正,赏罚分明。我知道谁家老人病了,谁的孩子要出生,偶尔会从牙缝里挤出点东西送过去。他们不再叫我殿下,也不叫督尉,私下里,叫我“六爷”。
这个称呼,比什么都金贵。
第二年开春,京都终于来了人。不是天使,是三皇子的心腹,一个面白无须的官员。他带着倨傲,宣读了朝廷的“嘉奖”,几匹绢帛,几句空话。然后话锋一转,说三皇子怜我戍边辛苦,欲派其门下一能吏来接掌黑山,调我回京“享福”。
我知道,摘桃子的人来了。黑山军镇如今兵强马壮, albeit 低调,已是一块肥肉。
我设宴款待。酒过三巡,那官员暗示我识时务。
我端着酒杯,笑了笑:“回去告诉三哥,他的好意,我心领了。但黑山苦寒,蛮族不定,我身为皇子,岂能畏难而退?请三哥和父皇放心,只要我程祖易在黑山一日,必不让蛮骑越境半步。”
官员脸色沉了下来:“六殿下,这是三皇子的意思,也是为您好。京中……”
“京中繁华,我知道。”我打断他,笑容淡去,“但我更喜欢黑山的风雪。它干净。”
官员拂袖而去。
我知道得罪了三皇子,后续麻烦不会少。但我不怕。军心在我这里,黑山在我这里。我甚至暗中开始向周边军镇渗透,用粮食、盐铁,用共同防御的协议,慢慢编织一张网。
又一年大雪纷飞时,我站在加固加高了的城墙上,看着外面白茫茫的天地。李棋齐站在我身后,像一尊沉默的铁塔。
“六爷,京都又来信了。陛下……病重。”他低声说。
风吹着雪沫,打在脸上,冰凉。我没有说话。那个高高在上的、把我当蝼蚁看的男人,要死了。那个巨大的、金碧辉煌的囚笼,正在剧烈摇晃。
但我心里异常平静,甚至有一丝怜悯。他们争抢的那把椅子,在我看来,早已被风雪侵蚀得千疮百孔,冰冷刺骨。
远远传来士卒操练的号子声,浑厚有力,穿透风雪,在这苍茫天地间回荡。这是唯一让我觉得温暖和踏实的声音。
我转身,走下城墙,走向那一片孕育着力量的喧嚣。脚下的雪咯吱作响,像是在为我铺就一条截然不同的路。这条路不通往那座囚笼,它通向更广阔的、未知的天地。而这条路上,跟着我的是能听见这号子、能在这风雪里一起咯吱咯吱走下去的人。
号子声还在旷野上回荡,一声接一声,砸在雪地里,又被风卷起来,散入灰蒙蒙的天空。这声音不是唱给谁的,是自己喘给自己的一口活气,是骨头硌着骨头弄出来的响动。城墙根下,几个老兵揣着手跺脚,嘴里哈出白气,那气很快就不见了,像从来没活过一样。他们看着我,我也看着他们,彼此眼里都没有多少东西,又或许东西太多,反倒显不出来了。就这么活着吧,还能怎样呢?雪不停,风不止,号子声就得这么一声接一声地,喊下去。直到把这片天,这片地,都喊透了,喊熟了,喊成我们自己的为止。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