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五一过后的一天晚上十点钟,S市FSK公司员工宿舍楼外的小街依然热闹。街上到处是三三两两穿蓝灰色制服的流水线工人;街边摆满了各种摊位,叫卖声此起彼伏。
宿舍窗户泄露出的灯光、灰暗的路灯、街边摊位上闪亮的大灯和随处可见的朦胧的手机屏幕,交织在一起,融入到倾泻而下的月光之中,构成一幅光和影的世界。
李东和贾强刚下班,经过小街回宿舍时,各自买了点吃的,一边吃一边聊。李东和贾强是老乡,又在一个车间工作,所以经常一起上下班。
“听说公司要大面积裁员,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李东略显疲惫的问贾强。
忙了一天,大家都有点累。贾强揉了揉太阳穴,闪烁其词:“我也听说了,最近到处是这种传言,我想我们应该不会这么快就被机器取代吧?”之前他已经从主任那里确认了这个消息,除了几个和主任走的很近的,包括李东在内的其他大部分员工都会被裁掉,只是时间和方案还没最终确定而已。从主任说话的语气里,贾强还明显的感觉到自己的处境也不保险。尽管和主任走的很近,尽管主任也有想要留下他的意思,但一切都还待定。这不明摆着要自己意思意思吗?自己的忠心,其他同事都看在眼里,主任他还能看不到?送礼应该不是目的,可能只是想再确认一下,贾强无奈的自我安慰到。看来自己也不过是条待宰的鱼罢了,与其他员工的区别只在于:他们已经被放到了砧板上,而自己还待在鱼缸里,仅此而已。既然自己也没有什么好嘚瑟的,还是尽量保持低调的好。不到最后拍板的那一刻,一定不能放松警惕,任何一个同事都有可能对自己构成威胁。
“这哥们跟车间主任走的挺近的,不可能不知道啊。看来是不想说,或许有什么难言之隐。”李东这样想着,然后接着说:“那可说不定,社会发展这么快,貌似什么事都有可能。再说了,无风不起浪,既然都已经传开了,应该确有此事才对。哎,我也只是希望能早点定下来,好早做打算。”
“或许吧。如果……你有什么打算啊?”贾强本来想问:如果失业了,打算做什么?但又怕这种暗示太过明显。想安慰别人也得够资格才行,而自己的处境其实也好不到哪去,哪有资格去可怜别人?
“还能怎么办?换家公司喽,只是工资可能会差去。”李东当然明白他的意思,只是觉得贾强未免有点过于谨慎了,其实自己早在两年前就开始准备转型升级了,只是没想到来的这么快罢了。这两年来,李东学习了大量管理方面的知识,已经有了一定的理论基础,只是目前该公司已经基本定型了,向上的机会太小。当然,最主要的是,除了管理自己,李东没有任何其他管理经验(连班长也没当过),公司当然也不会冒然提拔使用他。何况公司正在向自动化、智能化的工业模式转型,班长这样较低层次的管理人员也是要被裁掉的。看来只有先到其他初创公司锻炼一下了。这次裁员尽管来的突然,但也不失为一次机会。其实,即使没这档子事,如果晋升的机会太小,李东也不会一直耗在这里。只是感觉理论功底还不够扎实,想等等再说。但,换个角度想想,只有理论也是没用的,最好是边学习边实践,所以还不如早点出去闯一下。
“也是哦,这里遍地是这样的组装厂,工作总会有的。我看你挺爱看书的,换个环境可能机会更大。对了,你还没找对象么?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一个?”贾强不想继续纠缠裁员的话题。
“还没,哪有那么容易啊?没房没车的。”这当然是事实,不过,李东为了不伤害这位同事的感情,打了个马虎眼,其实他真正想说的是:“哪有时间啊?整天除了上班就是学习。而且,现在这样的条件,也不太可能找到满意的,还是等以后条件好点了再说吧。”
“是你眼光太高,没有看得上的吧?”贾强不无揶揄的说。贾强刚毕业的时候,家里人就忙着给他介绍对象。贾强原本也是想等闯一番后再考虑结婚的,可谁知谈着谈着就把婚给结了。现在老婆孩子都在老家,因为孩子太小还没能上幼儿园,而且这里消费又太高。
李东听出了这话里略带嘲讽的意思,也不放在心上,只是淡淡的说:“可能确实像你说的那样,不过现在真没时间和精力考虑结婚这事,我还是现实点,先想想工作的事吧。”然后又有意无意的回敬了贾强一句:“你倒是什么都不用操心,老婆孩子都有了,裁员貌似也轮不到你。”
现在这个社会,随大溜或许是最容易的生活方式,但,在李东看来,那样的生活就像是被别人编程了的机器人一样无聊,他可不愿像个机器一样过一辈子。
当然不是说贾强就是随大溜,贾强也是很努力工作的,只是过度依赖外部条件了,忽视了自身能力的提升。
继续说下去也没什么意义,好在宿舍楼就在眼前。李东和贾强在楼前道了声晚安,就各自回去睡觉了。
2
半年后,一天晚上的十点钟,还是这条小街,不一样的是春芽成秋叶、东风换西风。小街上较以往冷清了很多,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和几个摊位。
李东和贾强在吃烧烤,这个摊位现在只有他们两个顾客。公司的裁员方案一周前就已经公布,该离开的大多都已陆续离开,李东也将于明天离开,现在是在向贾强辞行。
一切都跟半年前预料的差不多,除了个别小插曲,比如:李东当了小半年的班长。
“你这班长也能被裁掉啊!尽管只当了没几周。”贾强既惋惜又不无嫉妒地调侃到。
“没办法啊,谁让咱资历浅呢!”
“你就是不肯去意思意思,甚至连讨好的话都没说过吧?”贾强知道李东爱学习,但是就是无法理解他的意图。贾强弄不明白李东为什么没有尽力留下来,在他看来,李东要留下来一点难度都没有。
“怎么可能?我当然去找过主任他们。”
李东这么说也不完全是敷衍,他不止是找车间主任谈过,还去找经理等高层领导谈过,不过不是去讨好,而是去了解公司的发展方向和领导层的战略部署等。像FSK这样的行业霸主,转型成功之后,各方面都更加稳定完善,对于自己这样没有多少底层管理经验的人来说,几乎没有什么机会可言。
其实,李东不只是没请求留下,他还明确表示要离开,因为他最缺的基层管理经验,在这个已经转型成功的公司里是没有什么锻炼机会的(管机器貌似不需要什么管理经验,只需要技术)。而底层管理经验对想要往上发展的自己来说,又是不可或缺的要素。所以必须离开这里,去其他公司寻求锻炼和发展的机会。李东早在方案公布之前就已经开始忙着投简历和面试了,就在前几天,他刚和一个小公司谈好合同;尽管待遇差了点,但是可以管十几号人,是个难得的锻炼机会。
“不说这个,今天是来给你践行的,祝你步步高升,来。”贾强拿起一杯啤酒对李东说。
他们谈到了刚来公司时的窘迫,谈到了领到第一份工资后的胡吃海塞,谈到了没完没了的加班……
3
李东和贾强再次相见是在五年后。
这一天,贾强来到李东的车间,见李东正在跟一个职工说着什么,就没去打扰他,而是先到处看了看。这车间跟FSK五年前的流水线车间差不多,还没有被智能机器人取代。车间很肃静,除了机器的嗡嗡声和车间主任偶尔的说话声之外,几乎听不到任何其他声音。
李东看见贾强来了,简单向那位员工交代了几句,就来招呼贾强了。
“强哥,这么快就来了,怎么也没先打个电话,我好去接你。”
“没事,李主任。你这么忙,本来就已经很叨扰你了。”贾强略显尴尬的说。能不尴尬么?之前是同事,几年不见,现在人家是领导了;而且还是来求人家帮忙的。
“这什么话吧?再忙这点时间总还是有的。还什么主任主任的,真见外,还是叫我李东好了。”
说话间,李东把贾强让进办公室,边给他泡茶边接着道:“最近工作怎么样啊?”正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李东已经猜到贾强可能是来找他帮忙的,也知道他做事情喜欢拐弯抹角,所以索性开门见山直接问了。
这下贾强就更尴尬了——本来还想先跟这个大主任唠唠嗑,培养一下感情,然后再开口请他帮忙的。现在可好,只能硬着头皮开口了:“呃,我是来找你帮忙安排个工作的,我那边也要离职了。”
“怎么会呢?你跟主任关系那么好!”
“哎,有什么用呢?他都自身难保了,哪还顾得上我!”
在确认了贾强来的目的之后,李东也坦然了。说实话,贾强跟他也没多少交情,无非是曾在一个公司一个车间待过的老乡;朋友当然也算是了,只是很普通的那种罢了;毕竟隔着“三观”的巨大鸿沟,他们之间也不可能成为多么好的朋友。当然,能帮忙还是会尽量帮忙的,毕竟曾经一起工作过。于是,李东就把他们公司现在的情况也大致说了一下:
“我们现在也在搞你们公司五年前那套,这段时间也是人心惶惶的。公司已经定了个基本原则,必须要有相关‘机修工’或‘工程师’资格证书才能留下,其他一律裁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机器人车间都已经布置好了,根本用不到几个人,这你也知道。再招人的可能性非常小,除非必要的技术岗位。如果你有相关的证书,我肯定会帮你引荐的,至于结果如何,不太好说,因为这一块不是我负责的,关键是看你的专业是不是我们急需的。”
贾强一听李东这么说,感觉基本上已经凉凉了,因为他根本没有什么证书。但既然来了,索性再厚着脸皮争取一下了:“李主任,证书什么的,我没有,但是看在咱们这么多年交情的份上,麻烦你再帮我想想办法啊!”
李东知道贾强又想要搞拉关系送礼那套,他对那套很反感,同时也知道“说教”无用,所以就颇感无奈的应付道:“强哥,我也想帮你,但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你也看见了,这里这么几十号人,哪个没来找过我?我只能一概严格按照公司的规定来的,要不然就会有很多麻烦事。还有就是,我最多也就只能帮忙引荐一下,决定权在公司的高层领导那里。而在他们面前,我也不太能说上话。如果有证书,不用你说,我也会帮你引荐的,但是你……。我看你还是需要弄些证书啊什么的,以后一定用得上。”
李东希望贾强能明白,一切都得靠实力。会拉关系当然也是一种实力,但那只是软实力,毕竟关系不一定牢靠,关键时候得靠硬功夫。贾强太过于依赖软实力了,将过多的精力用于跑关系上,从而导致没时间提升自身素质这种硬实力,才会导致现在这种状况的发生。
贾强当然也明白这些道理,只是,人大多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那种,只有亲自体验过刻骨铭心的痛苦,才会真正明白这些道理。不过,明白归明白,能不能做到就很难说了。他也看出了李东是真的想要帮自己,所以,他并不怪李东,要怪只怪自己明白的有点晚了。不过,好在不是太晚。
对,还不晚,任何时候开始都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