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子(六)

灵堂的白烛淌着蜡泪,像一串断了线的眼泪,落在青灰色的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渍痕。六子跪在蒲团上,膝盖早被硌得没了知觉,只有耳边的唢呐声,一声高过一声地往耳朵里钻。

那声音尖锐又嘈杂,混着道士沙哑的念经声,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灵堂里的悲戚都兜在里头。六子垂着头,看着灵前父亲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笑得温和,眼角的皱纹都透着熟悉的暖意。他忽然生出一个荒诞的念头:这么吵的仪式,这么没完没了的跪拜,是故意的吗?故意让他累得抬不起腰,累得没力气去想往后再也没有父亲喊他名字的日子。

唢呐声没日没夜地响了三天。三天里,六子没怎么合眼,也没怎么吃东西,只是机械地跟着亲戚们磕头、烧纸、接待前来吊唁的人。直到第三天的晨光透过灵堂的窗棂,落在那口临时置办的薄棺上,他才恍恍惚惚地被人扶起——该去银川了,父亲的同学、同事都在那边,得让老人家风风光光地走最后一程。

银川殡仪馆的告别厅里,冷气裹着花香扑面而来。父亲躺在透明的棺材里,身上穿着崭新的寿衣,原本苍白的脸色也被上了一层厚厚点粉底画成了正常的肤色。六子站在话筒前,看着底下黑压压的一片人,那些面孔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都是父亲念叨过的名字。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涩得发疼。

“我爸……他这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一句话出口,眼泪就先掉了下来,无声地砸在话筒的底座上,晕开一小团湿痕。他想说父亲年轻时在戈壁滩上种树的故事,想说父亲每次出差回来都会给他带的奶糖,想说上个月打电话时,父亲还叮嘱他天冷了要多穿件衣服。可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哽咽的“谢谢大家来送他最后一程”。

六子想起父亲离婚的那一晚,眼角的皱纹比以往更深,眼眶含泪的对六子的那句

“儿子,对不起”

———————————

“爸,对不起”

告别仪式的哀乐还没停,一群亲戚围上来拍他的肩膀,说着节哀顺变的话。六子木然地应着,眼神还黏在透明棺材里的人身上,直到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走到他面前,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家属,这边去办火化手续,先去缴费。”

“火化”两个字像一根针,猛地扎进六子混沌的意识里。他没说话,转身就往收费处跑,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堂哥堂姐在身后喊他慢点儿,他听不清,只知道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飞。

收费处的窗口里,工作人员看他年纪轻轻,眼圈红得像烂桃,递发票的时候多叹了一句:“小伙子,节哀。”

六子捏着那张薄薄的发票,指尖都在抖。他攥着发票往火化室跑,刚拐过走廊的拐角,就看见墙上的电子屏亮着一行刺眼的字:【逝者火化中】。

那一瞬间,六子浑身的血液像是突然冻住了。

他僵在原地,看着那行字,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难过,什么不舍,什么压抑了三天的悲伤,在“火化中”三个字面前,轰然炸开。他猛地冲过去,被门口的保安拦住,只能扒着玻璃门往里看,却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机器运作的轰鸣声,隔着门板传出来,一下一下,撞在他的耳膜上。

“爸——”

一声喊破喉咙的哭腔,终于从他胸口挣出来。周围的人都愣住了,堂哥赶紧跑过来抱住他,拍着他的背说:“六子,挺住,挺住啊。”

可他挺不住了。三天来强撑的冷静,在看见那行字的瞬间,碎得连渣都不剩。

不知过了多久,有工作人员走出来,喊他的名字。他被堂哥扶着,跌跌撞撞地走进去火化间外的等候区。隔着一道玻璃,他看见里面的人拿着一把铁铲,一下一下地,把那些还带着温度的灰烬铲起来,倒进一台机器里。机器发出沉闷的声响,把那些灰烬搅得粉碎。

然后,工作人员走了,声音很轻:“家属,来装一下吧。”

六子的手抖得不成样子,连盒子都差点没拿稳,他看着那些细碎的、灰白色的粉末,那是父亲留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痕迹。他蹲下来,手扶着盒子,工作人员将搅碎的骨灰倒进盒子内,六子看着那为数不多的灰时,喉咙里涌上一阵腥甜,眼泪掉在骨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抱着骨灰盒往外走,脚步沉得像灌了铅。从火化室到停车场的这段路,明明只有几百米,他却走了像一个世纪那么长。耳鸣声越来越响,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他的耳膜,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唢呐声还在响,亲戚们的说话声也在响,可他什么都听不清,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在晃,像被水浸过的画。

恍惚间,他看见不远处的树荫下,站着小舅。小舅是从中卫赶过来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眼圈通红,正隔着人群,看着他,眼神里的难过像潮水一样漫过来。他还看见父亲的老同事,那个总爱和父亲聚会的菊叔,背对着他,拿手抹着眼睛,肩膀一抽一抽的。

六子抱着骨灰盒,走在队伍的最前头。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怀里的盒子很轻,又很重。重得像是装着他往后余生,所有再也无处安放的思念。身后的唢呐声,一声比一声凄厉,像是在替他哭。耳鸣声盖过了所有的声音,他听不见唢呐,听不见安慰,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心跳。他只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麻木地往前走,怀里抱着的,是他的整个世界。

回到青铜峡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骨灰墓在半山腰,风吹过荒草,发出呜呜的声响。六子亲手把骨灰盒放进墓穴里,看着父亲的表弟一锹一锹地把土填进去。直到最后一抔土落下,盖住了那个紫檀木的盒子,他才缓缓地蹲下来,坐在冰冷的石阶上。

山里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他抱着膝盖,看着那座新堆起来的坟茔,脑子里一片空白。耳鸣声渐渐淡了下去,周围安静得可怕,只有风穿过荒草的声音。

他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天边的月亮升起来,清辉洒满了整座山。久到他觉得,父亲好像还在身边,在喊他的名字,声音温和,像小时候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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