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梦龙《情史》杨政

文言文 原文

杨政在绍兴间,为秦中名将。威声与二吴埒,官至太尉。然资性惨忍,嗜杀人。元日,招幕僚宴会,李叔永中席起更衣,虞兵持烛导往溷所,经历曲折,殆如永巷。望两壁间,隐隐若人形影,谓为绘画。近视之,不见笔迹,又无面目相貌,凡二三十躯。疑不晓,叩虞兵,兵旁睨前后无人,始低语曰:“相公姬妾数十人,皆有乐艺,但小不称意,必杖杀之,而剥其皮。自首至足,钉于此壁上,直俟干硬,方举而掷诸水,此其皮迹也。”叔永悚然而出。杨最宠一姬,蒙专房之爱。晚年抱病,困卧不能兴,于人事一切弗问,独拳拳此姬,常使侍侧。忽语之曰:“病势泙漉如此,万不望生,我心胆只倾吐汝身,今将奈何。”是时,气息仅属,语言大半不可晓。姬泣曰:“相公且强进药饵,脱若不起,愿相从泉下。”杨大喜,索酒与姬,各饮一杯。姬反室沉吟,自悔失言,阴谋伏窜。杨奄奄且绝,久不瞑目。所亲大将诮之曰:“相公平生杀人如掐蚁虱,真大丈夫汉。今日运命将终,乃留连顾恋,一何无刚肠胆决也!”杨称姬名曰:“只候先死,我便去。”大将解其意,使绐语姬云:“相公唤。”预呼一壮士持骨索伏于榻后。姬至,立套其颈,少时而殂,陈尸于地,杨即气绝。

姬一日不死,杨亦一日不去,此延生丹、续命膏也,何以杀之。魏颗不从乱命而嫁妾,乃有结草之报,吾知大将之不令终矣。

情主人曰:“人生烦恼思虑种种,因有情而起。浮沤石火,能有几何,而以情自累乎?自达者观之,凡情皆痴也,男不抑末矣。或者流盼销魂,新歌夺耳,佳人难得,同病相怜,亦千古风流之胜事。眇与哑何择焉,斯好不已辟乎?然犹曰匹夫自喻,适志遑及其他。乃堂堂国主,粉黛如云,按图而幸,日亦不给,彼雨花霜柳,皆眇哑之属耳。而乃与匹夫争一夕之欢,谚所谓“舍黄金而抱六砖”者也。至若娶妇蓄妾,本为自奉;寻芳选俊,只以求欢。而或苦其体以市一怜,残其躯以希一面,此岂特童心而已哉。虽然未及死也,尾生甚矣,女子无信,我焉得有信。必也两心如结,计无复之,与其生离,犹冀死合,幸则为喜、乐,不幸则为傅、林。王陶死而有知,倡随无梗。即令无知,亦省却终身万种凄凉抑郁之苦,彼痴人者不自以为得算耶!虽然,害止此耳。成帝以之斩嗣,幽王以之欺诸侯,齐、燕二主以之堕万人之功,弱宗招乱,树敌速亡。以彼易此,如以千金易一发,又何愚哉!虽然玩好在耳目之前,而患在一国之后,中智以上始能料之。景阳宫之事,岌岌乎兵在其颈,生趣已尽,井中非乐所也。而必以两贵妃同下上,顽钝无耻,其至矣乎!虽然,彼犹有同生之望焉。夫穟犹先祓,而景公以臭腐为神妙,死欲速朽,而杨政以刀索为衽席。死者生之,而生者死之,情之能颠倒人一至于此。往以戕人,来以贼己,小则捐命,大而倾国。痴人有痴福,惟情不然,何哉?

### 白话文翻译

杨政

杨政在宋高宗绍兴年间,是关中地区的名将,威名和吴玠、吴璘不相上下,官至太尉。但他生性残忍,嗜好杀人。正月初一,他召集幕僚举行宴会,李叔永在宴席中途起身去上厕所,虞兵手持蜡烛引路前往厕所,道路曲折,就像深宫的长巷一样。李叔永望见墙壁两边,隐隐约约好像有人形的影子,以为是壁画。走近了看,却看不到笔迹,也没有面目相貌,总共有二三十具。他心中疑惑,就询问虞兵,虞兵向前后瞟了瞟没人,才低声说:“相公的姬妾有几十人,都有歌舞才艺,但只要有一点不合他的心意,就一定会用杖打死她们,然后剥下她们的皮。从头顶到脚,钉在这墙壁上,一直等到人皮干硬了,才取下来扔到水里,这些就是人皮留下的痕迹。”李叔永惊恐地退了出去。杨政最宠爱一个姬妾,对她宠爱有加,让她专房侍奉。到了晚年他身患重病,卧床不起,对世间的一切事都不过问,唯独牵挂这个姬妾,常常让她在身边伺候。忽然他对姬妾说:“病情这样沉重,我完全不指望能活下来了,我的心思都放在你身上,现在可怎么办啊。”这时他已经气息微弱,说的话大半都听不清楚。姬妾哭着说:“相公暂且勉强吃药,如果真的好不了,我愿意追随你到阴间。”杨政听了非常高兴,要来酒和姬妾各自喝了一杯。姬妾回到自己的房间后反复思量,后悔自己失言,暗中谋划着逃跑。杨政奄奄一息,很久都不闭眼。他亲近的大将讥讽他说:“相公平生杀人就像掐死蚂蚁虱子一样,真是大丈夫。现在寿命将要终结,却这样留恋不舍,怎么如此没有刚强的决断啊!”杨政呼唤姬妾的名字说:“只等她先死,我就走。”大将明白了他的意思,派人骗姬妾说:“相公叫你过去。”预先叫一个壮士拿着骨制的绳索埋伏在床榻后面。姬妾一到,就立刻用绳索套住她的脖子,过了一会儿她就断气了,尸体被放在地上,杨政随即也断了气。


姬妾一天不死,杨政也一天不肯离世,她就像杨政的延生丹、续命膏一样,为什么要杀她呢?魏颗不遵从父亲的乱命而把父亲的妾嫁出去,于是得到了结草报恩的福报,由此我知道这个大将不会有好下场。

情主人说:“人生的种种烦恼思虑,都是因为有情而产生的。人生就像水面上的泡沫、石头撞击产生的火花,能有多长时间,却要被情所拖累呢?在通达的人看来,所有的情都是痴念,男子不被这些事牵累就好了。或许是那流转顾盼的目光令人销魂,新谱的歌曲动听悦耳,佳人难以得到,同病相怜,这也是千古以来的风流美事。无论是眼盲的还是哑巴的,有什么区别呢,这种喜好已经走向邪僻了(这种痴迷)值得吗?然而还可以说普通百姓自我满足,只求顺心快意顾不上其他。可堂堂一国之主,后宫妃嫔众多,就算按着名册宠幸,一天也宠幸不完,那些(宫外的)歌姬舞女,不过是些有眼盲、聋哑缺陷的人罢了。(君主)却还要和普通百姓争夺一夜之欢,这就是谚语所说的“舍弃黄金却抱着砖头”啊。至于说娶妻纳妾,本来是为了侍奉自己;寻觅美人、挑选佳俊,只是为了求得欢娱。可有的人却甘愿使身体受苦来换取对方的一丝怜爱,残损自己的身躯来求得见一面,这哪里只是孩童般的痴心而已啊。虽然还没到去死的地步,可比尾生还要过分,女子不讲信用,我又怎么能讲信用呢。一定要两人心意紧密相连,没有别的办法,与其活着分离,还希望死后合葬,幸运的就像(战国时)喜氏、乐氏(夫妻死后同葬)那样,不幸的就像(汉代)傅氏、林氏(为情而死)那样。王陶死后如果有知,夫妻俩就能毫无阻碍地相伴相随。就算死后无知,也省去了终身万种凄凉抑郁的苦楚,那些痴情的人不认为这是划算的事吗!虽然如此,危害也就到此为止了。汉成帝因为痴情断绝了子嗣,周幽王因为痴情欺骗诸侯,齐、燕两国君主因为痴情败坏了万人之功,削弱宗族招来祸乱,树立仇敌加速灭亡。用那样的结果换取一时的情爱,就像用千金去换一根头发,又是多么愚蠢啊!虽然玩乐享受就在眼前,但祸患却在国家之后,只有中等以上智慧的人才能预料到。景阳宫的事,(陈后主)已经到了刀架在脖子上的危急地步,活下去的趣味已经没有了,井里并不是能享乐的地方。可他还一定要和两位贵妃一起躲进去,顽固愚钝不知羞耻,真是到了极点!虽然这样,他还抱有一同活下去的希望。(按照常理)死者的棺柩要先除灾祈福再下葬,可齐景公却把腐烂的尸体当成神妙之物,(常人)都希望死后快点腐朽,可杨政却把刀绳当成卧席。(他们)把死者看得像活人一样,却把活人置于死地,情爱能颠倒人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从前因为情爱害人,后来因为情爱害己,小则丢掉性命,大则使国家倾覆。痴傻的人有痴傻的福气,唯独情爱不是这样,这是为什么呢?

©著作权归作者所有,转载或内容合作请联系作者
【社区内容提示】社区部分内容疑似由AI辅助生成,浏览时请结合常识与多方信息审慎甄别。
平台声明:文章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由作者上传并发布,文章内容仅代表作者本人观点,简书系信息发布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相关阅读更多精彩内容

友情链接更多精彩内容